只听她又道:“好在……身过万事空,如今的一切对他都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活着的人。”她叹了口气,环顾室内,顺义公主就坐在另一个墙角,正埋头痛哭。
她的目光在她身上稍稍一顿,便低头看东莪道:“按照满人的习俗,额娘不知会分派给哪个郡王贝勒。但是,额娘不是满人,更不会依他们的安排终此一生,我只认你阿玛罢了。”
她说完这话,手自女儿肩上移下,将她面向着自己,凝目注视良久,再度搂紧她在胸前道:“你实在比额娘勇敢的多,你年岁尚小,况且皇……皇太后那么疼惜你,他日倘若她向你伸出援手,你当记得额娘的话,不要拒绝。”
她的语调再度放慢道:“额娘总是,总是会陪伴着你的。”东莪正茫然不解中,忽然猛觉得额娘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回转身看她时,只见她面如白纸,全身抖动不已,她的右手中滚出一个极小的白色瓷瓶,瓶口开膛,散出几滴白色粉末。
东莪惊恐之下,就要大叫,六福晋抻手掩住她的嘴,另一只手紧紧地握住她手,将身体努力靠在东莪身旁的墙上,喘息道:“别叫……让人听到,会把我带走的。”她面庞上隐过一阵阵的抽搐,几乎要将五官挪位,但她的眼中尽是慈爱,定定的看向女儿,轻声道:“莪儿,额娘要追随你阿玛去了,额娘……对不住你,很不舍得你。可是……可是额娘一生柔弱,没有他在身旁,却是无法存活下去!莪儿,怨恨之心,总是先……灼伤自己……你……你放下吧……这一切……各有前因……命数……使然……”
东莪紧紧握住她手摇晃,却见她身子慢慢瘫软,嘴角溢出一丝黑色的血丝,她的眼神渐钝,身子靠向墙角,终于不再动弹。
东莪怔怔看着眼前的额娘,忽然用尽全力大叫:“额娘!!!”这一声呼唤在众人的头顶飞扬而散,落入了遥远的天界!她在自已的家中这般呼唤额娘,却再也听不到回声了。她的世界如入夜的空房,就这样眼睁睁地看落日离去,却是无能为力,只身于黑暗中,身边重叠的无数人影一一离去,抑于胸中的愤恨恐慌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刹那之间,东莪成了第二个发疯的额娘,死死抓住她的手臂,在侍卫的争夺中尖声哭叫。人影一重重叠上来,无数面容闪过,只觉撕裂和疼痛,无数只手伸来将她抓住推开,而她只想跟随额娘,不要她就这样离自己而去,但一次次被推掇着跌回房里,一次一次……
终于精疲力尽时,便只剩泪水。她独坐墙角,离众人远远的,一整夜,泪未稍息。
天再度亮起时,恍惚间,似有人走来蹲在她的面前,东莪迎着光完全看不见来人的模样。只觉得他微微颤抖握住自己的手,耳听到有人在叫“莪儿,莪儿,莪妹妹……”
她的记忆中发出一声巨响,迎向这声呼唤,是他么?是他么?泪眼中望出去,却看到多尼清瘦的面容,他眼角有一行泪缓缓滑下,滴在东莪的手背上,冰凉入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