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接下来的几日,随行的王公贝勒们忙乱不堪,信报京城,布置丧仪,全城一片缟素,众人也都已改丧服,数日后马队大张白纛自喀喇城出,向北京进发。
十七日,丧车一行行至东直门外五里处,福临已经带领百官前来迎丧。福临见到丧车,痛哭失声,连跪三次,双手举爵到祭。文武百官都跪伏路的左侧,一时间,只听哭声动天。丧车从东直门向西而南,到玉河桥,一路上四品以下官员都跪在道旁哀哭。
等丧车进入王府,更是一片凄惨。一应女眷家人全身缟素跪在门内痛哭,六福晋双目红肿不堪,将东莪紧紧抱在怀里。却见东莪只是漠然紧抱多尔衮的灵位,一声不吭,她向女儿注目,惊道:“莪儿,你怎么啦?”东莪向她抬头看去,停了一下,轻声道:“额娘,我们回来啦!”她伤恸之极道:“莪儿,你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一些。”东莪对她不再理会,只直直地走进正堂,将灵位放到上位中央。
当晚,百官守丧,王府之中哭声隆隆整夜未歇。东莪自怀中拿出父亲遗交的锦囊,自内而出是一枚纤巧细致的环形玉饰,极薄。她将此物穿上长绒挂于颈上,那玉片冰凉透骨,沾粘在体肤之上,如尖锤微微刺痛。它闪着白玉的细亮光芒,成了附在东莪心口的一块泪痕。
九日之后,多尔衮被尊为义皇帝,庙号成宗。他与大福晋的灵位以义皇帝、义皇后之名一同敬祔于太庙。并于二十六日,正式颂发诏命公告天下,实行大赦。
而东莪无动于衷。——阿玛在天之灵一定也是如此吧!任何身后的荣耀都无足轻重,倘若它能换回这骨肉分离,天人两隔,便是将一切交换,也绝无人会有微词,但……一切已矣。
东莪不知疲倦,在院中久久静座,听到额娘的呼唤声,便站起来换一个地方坐下。如此反复,而她心中又何尝不知,便是再如何游走等待,也永远不会看到自己想见的人了。寒夜风声呜咽,如无数幽灵在人身侧飘忽不去,这隐隐的哭声如此真切,使东莪不自禁地随它向前。转过围廊,却见到树影之下一个黑暗蜷缩在那儿,正哀哀哭泣。
东莪慢慢走上前去,那黑影听到动静抬起头来。月光自叠乱的树叶之间透下几丝白光照在她的脸上。东莪怔怔地看她问道:“吴尔库尼,你怎么在这里?”吴尔库尼脸上闪闪发亮,满是泪痕,直直地看她,静了片刻,忽然在她面前跪倒,用力在青石铺就的小路上磕起头来。这“咚咚”的声音在寂静中分外刺耳,仿佛她用尽全力磕下去,仿佛她在——求死。
东莪惊慌不已,忙伸手扶她,却觉她毫不动弹,又用力磕了几下方慢慢抬头。她的额上已有几丝血迹缓缓流下,划过这张在月影之下异样苍白的脸庞,十分诡异。东莪忙蹲下身来拿出帕子想为她擦拭,但吴尔库尼抓住她的手,只对她静静凝视,那目光中有诸多情感复杂交错,难以分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