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溪不等恒棠讲完,就抢着说道:“不见得!不见得!你来看。”
他笑着随手从书架取出一本书来,翻到一页,指着下面的文字:
蒙马特公墓是专门为艺术伟人建造的,其中包括音乐家(如裴辽士和奥芬巴赫),作家(如龚古尔、海涅和左拉)和画家(如德加)。从艺术眼光来看,公墓中有几座坟墓值得一观。
荫途也插进来,热情地讲出了一连串名字,几乎是一部现代美术史:“恒棠兄,德加墓难道不值得一观么?莫奈、马内、雷诺阿、凡·高、毕加索、毕萨罗、莫第里亚尼、劳特累克、布勒东这些人,都在那里住过,活动过,难道不值得一游?你再看看这段文字。”
说着,又指着下面一段文字: 这里乃是自然之角。
蒙马特公墓像座公园,也种植了许多不同种类的植物,是亲切也是永恒的象征。
廉溪接着说,带着新近学来的美学思想:“蒙马特有一种没有审美目的之美,这就把它同欧洲其他的风景胜地区分开来了。”
他似乎害怕恒棠不懂,就又补充道:“蒙马特不像凡尔赛,也不像巴黎圣母院,这两个地方都先有审美目的,也就是建筑计划的产品。在规划图上,美就已经一览无余。蒙马特却不是这样,起先并没有一个整体设计。蒙马特是把这一片美再加上那一片美,这样镶嵌起来的!喏!喏!喏!就像这一片马赛克!”
说着,廉溪拿起桌子上一块茶杯垫子,是用不同色彩的小木头块拼起来的。恒棠把茶杯垫接过来,仔细看着,好像考察一件艺术品似的,心中似有所悟。
本来嘛,巴黎的一切都是艺术品,包括女人。
恒棠在国内的大学同学中有个钱介甫,深受居里夫人和巴斯特的影响,来法国朝拜科学。介甫个子壮硕,脑袋聪明,知识面极广,又生性豁达。因为家里是上海的资本家,他出手非常大方,很受这里的男女中国同学欢迎。这时,介甫也来了。一进门,他就把一大包牛角包、曲奇饼和水果等等小吃全放在茶几上,说声:“大家吃!大家吃!真怪,我就喜欢吃这牛角包。我还给起了一个名儿,‘夸赏’(croissant)包!”
恒棠不禁觉得这名字起得好,音义兼美。接着,介甫也加入讨论说:“还有,学艺术的要突破,就须得引进别的东西,例如,科学!恒棠兄的画里头如果能够引入这个‘自然科学角’,那一定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啦!”
乔恒棠想了一想,说:“这恐怕不大容易。我在中学数理化成绩就不大好!”
介甫一听,就笑了。他喝了一口咖啡,接着说:“我又不是让你到索尔本去选修数学。重要的是思想!思想你总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