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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一阵无效的狂乱之后(9)
作者 : 钱定平


  他们大部分是抗战以后公费出国的,自有一份新鲜和骄傲。来到巴黎后,大家都有个共同认识,自以为这下子投入了自由、平等、博爱三位一体的硕大女人——那位玛丽安娜(Marianne,象征法国的女人)的怀抱。巴黎的游行集会多得数不清,真好像是这座华都的特色调味酱,每人都得尝尝鲜: 五一节要游行,巴士底纪念日要游行,巴黎解放日要游行,诺曼底登陆要游行……他们参加每次游行,热情高涨,兴味盎然。他们在香榭大街那家熟悉的咖啡馆门口集合,一起去寻找游行队伍,找到了就加入进去。他们兴奋地去抢夺游行标语旗帜;他们跟身旁穿灰色制服的小女工轻声讲话;他们兴高采烈地呼喊着自己也不懂的口号;他们也对路旁的法国妙龄女郎挤眉弄眼,虽然还有点陌生胆怯。他们之中,有的父辈二十多年前就来过这里,带回去的思想火种正在燃遍那块东方大地。现在,他们自己又来了。他们那些东方面孔在游行队伍里显得很突出,他们因此而觉得无比骄傲。他们毕竟是“中、美、英、苏”四个强大国家之首。他们就是从那里来的,那个遥远的东方国家,为了打赢一场正义之战,贡献了自己三千万儿女的英灵啊!想着,喊着,喊着,想着,游行队伍常常一直走到圣日耳曼大街,在那富人阔佬聚集居住的区域,一声解散,就向四方散去。他们都很欣赏一个心照不宣的隐喻: 壮观的游行队伍是一支箭头,直插资产者的心脏!他们这些年轻人都反对资本至上,反对剥削和压迫,崇尚精神自由,崇尚民主和进步。尽管他们的出身、思想、阅历等等并不相同。但是,虽然他们如此热烈积极,这里隐藏的一个巨大悖论他们却是搞不懂的。倡导自由、平等、博爱的法兰西把火种播撒出去了,照亮了世界的东方,那儿为争取平等自由博爱的热潮正如火如荼。可是,La Belle France(美丽的法兰西)自己却异常平静。好像一个人给邻居家放了一把燎原大火,却事不关己、冷眼旁观。大腹便便的资产者照旧居住在圣日耳曼高大昂贵的公寓里,吸着雪茄,乘着跑车,挽着情妇……

  胡荫途是一位前额亮堂、天庭饱满的俊美青年。他出身于教授家庭。父亲早年勤工俭学留法,获得国家科学博士学位,回国后在国立北京大学任教。胡荫途是二战末期来的,目前学哲学,学问修养人品都属上乘,同乔恒棠很谈得来。荫途见恒棠到巴黎已经一年多了,就问道:“巴黎该去的那些地方都去过啦?”

  “差不多都去了。”

  两个人正在谈着,进来一位个子高高、气宇轩昂的人。他一进门就大声说道:“原来恒棠也在,喂,荫途兄,你觉得萨特这个人怎么样?”

  “就是那个矮个子?总是同一位比他还高的女人在一起的?”

  “那女的叫波伏娃。”

  来人叫做陈廉溪,也是学艺术的,最近却也常到索尔本去听哲学课。对于他们俩所谈论的一对男女,恒棠一概不晓得,心里不觉感到自己无知。后来,当了解到萨特和波伏娃的子丑寅卯后,就更觉得自己落伍。廉溪喜欢开玩笑,进门时听到两人谈话的余音,就笑着说:“恒棠,你说巴黎差不多的地方你都去过了?我看不见得吧。有个去处,你肯定还没有到过: 蒙马特高地!”

  恒棠听了,就背诵似地说了一通:“不就是蒙马特吗?我听说过,从前艺术家聚会的地方。不过,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艺术家就聚集到蒙巴纳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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