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生偷偷拿出纸和铅笔,在画夹子上铺开,开始给对面的女郎画像。
进来了四五个刚刚游完泳的少女,看来是中学生。她们在邻桌坐下来,唧唧喳喳讲话不停。她们叫了鸡尾酒,大口喝着。
“喂!先生!你不怕我控告你侵犯肖像权?”
隔着一两张桌子,她的话说得相当响。
周围的顾客并没有注意。他们都有自己的宇宙,同别人的并不接触,隔着几十万几百万光年。一位男侍者在给一对西洋男女介绍酒水,只说极其简单的英文单词,又把眼角往厚生这边飞快地瞟了一下。
“说这话的人一定懂得,绝不应该随便控告。至少,也得看一眼再说。”
厚生大胆地回答。他想起了,这女郎在哪里见过。室内的背景音乐转成了肖邦的钢琴协奏曲,递次下降的音符好像在楼梯上从顶端滚下来。厚生的心思也像递次下降的音符那么滚落,终于滚落到一个定点: 他开始想起她来了。
“唔,画得倒还有点像!你是街头画家还是正规画家?还是……”
她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站到厚生的背后。他小桌子上的东西杂乱堆着。
“这是我的名片。”
厚生递过去一张纸片。
她在厚生的那张桌子边上坐下来,将名片瞥了一眼,微笑着说道:“画家。美术学院教授么?真了不起呀!”
他们开始随便交谈起来。她很随意地说道:“我们曾经见过面,你怎么就不记得了?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厚生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印象终于明确起来了。
前几天,他在衡山路徜徉,眼看天色也已经晚了,他遥遥地叫一部白色“强生”出租车。车子停下来,因为招手晚了点,车子急忙停车,却滑行到了远远的地方。他走上前去,暮色苍茫之中,去拉一部白色“桑塔纳”的车门,只听得有个轻柔的声音把他喝住:“先生,这不是计程车!”
从弄堂里面袅袅婷婷走出一位女郎来,朝他微笑。这时,他才发现他开车门的那部车顶上没有出租车的标志。他尴尬地说:“对不起!小姐,真对不起!”
“真没有见过你这样漫不经心的人!”
女郎说,还是笑。
这就是她!
此刻,只见女郎仰起小巧的脑袋,哈哈大笑。厚生想了一想,要给她续上了一杯咖啡。她却要了很贵的哈根达斯。女郎一直盯着他看着,好像看不够似的。最后,她却掏出轿车钥匙,一边把玩着,一边说:“我要走了,再见!家里孩子还在等着我哩!以后就叫我雅平好了。”
这时,上海暮霭四合,华灯初上。一切白天的景色,都开始渐渐隐去;一切黑夜的景色,开始慢慢显现……
厚生慢慢走回家去。周围黑压压的,好像是堆积如山的柏油,如山的柏油好像海浪一般扑向厚生。厚生拂了一拂眼前看不见的什么东西,借助昏黄的路灯,厚生突然看见了,一片曼妙的人影出现在篱笆旁。
厚生远远地看着,非常好奇。
弯着身子的是一位身材凹凸有致的姑娘,正在把剩饭剩菜拨给一对讨饭的母子,一边在嘟嘟哝哝地同看不清模样的对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