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挤出来的一块小小草地上,一位姑娘正在那儿给过路人画像。女画家身上还带着雨水潮湿的痕迹。城市刚刚给雨水清洗过,空气清新,风和日丽。雨,对于城市是少不了的空濛,是城市心灵最原始的打击乐,又是城市外表最大方的洗涤剂。刚刚还细雨霏霏,现在一下子放晴,街头女画家和围观者、被画者心情都不错。姑娘身边放着一只背包,鼓鼓的,也许是她的全部家产。
厚生于是踱了过去,在她背后看起来。
一看,就晓得不是美术科班出身;至少,也不是什么够格的美术学院出产。可是,街头女画家画得很认真,很敬业,甚至有点战战兢兢。临了,她把画像给那蹲在面前的男人看,小心翼翼,诚惶诚恐,眼睛盯着顾客。顾客摇了摇头,街头女画家就又连忙改了几笔,顾客还是摇头,接着就做出想要站起身子的姿势。街头女画家急了,但是,还硬装出一派无所谓的样子。
这情景叫厚生心碎。
厚生想了一想,走上前去。自己也不知道,哪儿来这么一股子鲁莽劲。
厚生不由分说一把将画稿拿过来,更不打话,马上取出自己的铅笔。旁边的看客一瞅,咳!光画笔就有十好多种,于是观众愈围愈多起来。街头女画家,那位瘦削的女孩子,一时不知所措。她不晓得今儿个遇到了福星,还是碰上了克星。
厚生拿出了美术学院教师的架势,他仔细端详着蹲着的被画者,一边对街头女画家说:“这一笔这样就比较好,这个呢,要这样,就好了。有橡皮吗?好!”
厚生改动了许多地方,橡皮擦得很见功夫,画儿画得也非常认真。
随后,厚生把画稿移得远远的,自己先看,好!然后,他摆给街头女画家看,微微笑着。她不断点头,瘦削的身子骨在跟着微微抖动。她说: 好!好!最后,厚生拿着给顾客看。好!好!好!看客们不禁一起喝彩。一阵阵赞美声此起彼伏,和鸣着马路上的汽车喇叭声,小贩叫卖声,高楼上责骂孩子声,里弄里夫妻吵架声。
那男人把纸头上的自己看了又看,用东北口音说:“像,很像!要多少钱?”
男人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币,厚生拿过来,塞到姑娘手里。
“谢谢!谢谢!”
姑娘一面说,一面恭恭敬敬地向厚生一鞠躬。
那姑娘衣衫朴素,面容憔悴,钢笔勾勒出来硬线条的身段,“硬边抽象画”(Hardedged painting)的样板,素净得不沾荤腥的长相。很明显,是常年没有吃饱饭留下的。她面容端正清秀,眼睛细而长,弯弯的,有一绺头发披在额头上,显露出点滴风致。
厚生又看了她一眼。
“好好画吧。有许多著名画家都在街头给人画过肖像,比如说,法国的莫第里亚尼。所以,你不用感到难为情。”
厚生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孩子般的得意。一种对于他是相当陌生的感觉。
“也许,我还会来看你画画。”
厚生走了,瘦削的女孩子坐下,继续画起来,又一位看客迅速转化成了顾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