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妖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二部分
今儿个遇到了福星(1)
作者 : 钱定平
  天公也扭捏作态,刚才还作梗,现在却作美了。碧蓝碧蓝的天,上面胡乱铺着几大块白云,每块云都给镶着金边。太阳却没有爽快地露出一整个来,只躲藏在云朵暗处散发好心情,普施给贪婪无边的人间。上班时间过了,马路幽静了一会儿,现在又变得热闹起来。厚生往回走,望着马路上熙来攘往的人群,特别注意年轻女郎,一边在想象着裸体人像,想着最好有个中意的模特儿……

  心里揣着这些东西,厚生的心情开始进一步好转。

  他念念不忘那个画展,又回到了马蒂斯的时空。

  其实,盯着看马路美女的,并不止厚生一个。有位男士骑着自行车,车背后还坐着太座大人,正在笃悠悠慢吞吞地行进。打旁边走过一位时髦女郎,香风阵阵,先是吸引了男士的鼻子,马上就勾住了他的目光。俗人的目光这玩意儿,大有锲而不舍、执著黏滞的性格。男士就这么一直盯着,等时髦女郎走远了,男士的眼光还紧紧跟过去。前头的道路他都忽略不计了,终于连人带车撞到了电线杆子上。太座的玉体给撞了下来,她上去就给驯服的交通工具一记耳光:“看什么看!回去老娘给你看个够!”

  男士一言不发,怏怏地收拾起车子,接着继续上路。

  太阳这才出来,懒洋洋地照着大地。今天的太阳爬过天穹特别吃力。不过,太阳光线难道不正是一排金黄的手指头么?能够掰开人们的钢铁心扉。厚生迎着阳光,把那大方倾泻的流动当做醇厚的黄酒喝下去。

  他想了一想,回家去拿上马蒂斯,索性走到衡山路上。衡山路上不但有色彩,还有声音。有时,厚生喜欢称之为“天籁”。衡山路上的色彩和天籁,厚生一向非常欣赏,而且也觉得大有心得。厚生一直有个看法,画家不但要注意色彩,也应该留意声音。画家如果能让画面发出声音,这才是上乘之作。声色之美,对于人们的精神是一种鼓舞。唯有大时代才需要大精神,唯有伟大的精神才能表现灿烂的时代。画家厚生其实感情很丰富。他认为,画家的任务,就是把这座城市的一切物理现象、生理现象、心理现象、精神现象,什么人籁、地籁和天籁,都来个转化,转化成画笔下的油彩,涂抹到画布上去。给人欣赏,让人陶醉,使人同感,叫人通感。

  一个时代总有一个时代的声音和色彩。

  他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追求这种感觉,这片灵感。

  在衡山路和永嘉路交叉的地方,有一片开阔地带。站在当中,四条马路交叉汇聚,被迫交出了一块小小的空地。这儿可以向衡山路两头眺望,能使人心旷神怡。人们朝东北方向看过去,那绿荫浓密更浓密的这一块,是上海的旧时热闹地段,曾经演出许多或庄严、或壮烈、或绮丽、或伤感的场面。人们朝西南方向望过去,那建筑更空旷的那一边,是上海的新兴热闹地段,即将演出许多或庄严、或壮烈、或绮丽、或伤感的场面。

  这么看起来,城市的生长蔓延毫无规律,全跟着时代的感觉细胞走,跟着那细胞一起生殖着,分裂着,变异着,也克隆着……

  在这儿,就在这儿,厚生看到了时代细胞的一小块变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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