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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人的灵魂(5)
作者 : 钱定平


  教授的眼睛望着傅萝苜,含着笑意。傅萝苜一直有一种感觉,教授的眼睛不大,但是炯炯有神,里头跳跃着一团隐藏着的火花。

  “傅萝苜,你来看看,你觉得怎么样?”

  “我不懂,教授。您画过那么多个我,就这个最不像!”

  “傻丫头!如果我把你画得像你的照片,那我就不是我这么个大画家啰!”

  “那么,您要模特儿干什么呢?”

  这个问题倒真把教授给问住了。教授一面用小号画笔涂改着,这儿修改一笔,那儿改动一下,一边漫不经心地答道:“你看,我让你摆出各种姿态,等到我发现你的一个姿势,我觉得最能够表现我的想法,我就简单地临摹下来。然后,我就把你扔掉,不管你了,自顾自接着画下去。所以,最后画上并没有你;而你,却是最初的框架,也是最深的灵魂!”

  教授最后两句说得很有力。他并不看她,继续说下去道:“你不知道,我有一个画笔与解剖刀的理论。以前,是当做‘技巧主义’的样本被批判的,批了无数次。可是,批来批去,也没有谁能批倒我!”

  “那么,什么是画笔跟……跟解剖刀的理论呢?”傅萝苜的大眼睛看着教授,一派渴求知识的目光。

  教授笑了笑,说道:“这个嘛,说起来你也能够懂。我认为,画家就像外科医生,画笔也像解剖刀。不过,解剖刀解剖的是人的肉体,画笔却要解剖人的精神,人的灵魂!”

  然后,教授定定地望着傅萝苜,像对学生讲课似的说道:“画家的解剖刀可厉害啦,要把深藏在人的内部的某种东西挖掘出来。于是,我就又有几点推论,就是由上面那点理论派生出来的道理。第一,我欣赏把艺术本身隐藏起来的艺术;第二,绘画不是只给有教养的口味来欣赏的,不!绘画要主动把大众欣赏的口味教养出来;第三,艺术同宗教具有同一根源,艺术同经济却没有渊源……”

  教授一直深情地望着傅萝苜。

  但是,可爱又可怜的傅萝苜只是茫然地微笑。她并不刻意表现自己不懂,不想扫教授的兴。于是,教授放弃讲课,直奔更贴近的主题说道:“这理论里面还有你的事儿哩!你信不信?来,你在这儿坐下来,我来好好给你讲。”

  傅萝苜脸蛋上泛起了一片娇羞,在教授旁边的板凳上坐下,又大胆地说:“我不信!教授,这幅画里会有我什么事啊?跟我不像嘛!”

  窗外,是一片江南深秋的艳阳,有鸟儿的鸣叫声声,混杂着树叶的细语飒飒。画室里那人儿的一阵羞涩,也给秋阳照耀得特别发亮。教授见了,心里一动,说道:“你知道,外科医生到年纪就不能再拿解剖刀了。画家呢?大多数画家一到年纪,也就不能再拿他的解剖刀了。我也是一样,就在不久前,手都会颤抖哟,且不讲有多疼痛了。”

  “我可没看见您的手颤抖过。教授,我觉得您身体一直蛮好。除了那腱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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