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生曾经听别人说起,邻校的老乔教授讲过一个故事。说的是法国普罗旺斯有一座奇形怪状的山,山上都是一块块峋嶙的石头,作“青山个个伸头看,看我庵中吃苦茶”之状。这是一座座人物群雕组成的山峰,顺着小河,连绵一路。许多年以前,山还是干干净净的山。山旁有一座修道院,里面的修士颇不守清规。神为了考验他们,让一群妓女全都裸体,乘坐一艘小船经过这座修道院。神预先告诉修士们,切不可偷看这些女人,否则就会变做石头,永伴着清风明月去了。女人们乘坐花船经过的那天,院里的修士却不顾禁令,一个个探头探脑大看女人。结果,修士一个个都变成了石头,就是那座山上奇形怪状的巨石蠢物……
今天,厚生走过蚂蟥般叮满了峋嶙女人的小街道,也不敢向左右乱看。他只是一个劲低头弯腰,匆匆走过去,好像还在害怕法国的普罗旺斯。那些小街是肠子,弯弯曲曲,回肠九转;不知道从哪里穿过来,也不晓得穿向哪里去。其实,街道和马路就是城市的肠子,盘着、缠着、弯曲着、扭动着,塞满了任何一座大城市。小街道就是小肠,大马路就是大肠。城市通过街道吸收,像机体通过肠子吸收一样;城市通过街道排泄,像人体通过肠子排泄一样。所以,要看鲜活新奇,到马路上去;要看肮脏丑恶,也到街道上去。
厚生家的小区旁有一所很大的菜场。菜场后面是一栋栋高楼。高楼耸入云霄,却原来是植根在地底下泥巴的审美观。真是云泥无别,五千年的土腥气在这里获得了扁头歪脑袋的体现。昂贵俗气的高楼却又不晓得自己的来历,竟用铁栏杆同低贱肮脏的菜场隔开,相互对峙着、敌视着。豪宅造价不尴不尬,式样不中不西,地段不好不坏,态度不阴不阳,所以一直卖不出去。最后,就成了一座座阴深的凶宅空关着。目前,在厚生居住的这种大城市超大城市,大多都有这种豪宅转化成凶宅的固定机制。
豪宅底下是一片花园,寂寞梧桐锁清秋,早成了野草猛长之地,也作了野猫栖息之处。要说起来,自古豪宅从来就是冤魂的渊薮,菜场又是屠宰场,飘荡着杀戮生灵的怨气,一起幻化出了一片森森然的鬼意。
周围黑压压的,好像是堆积如山的柏油,如山的柏油好像海浪一般扑向厚生。厚生拂了一拂眼前看不见的东西,借助昏黄的路灯,厚生突然看见了,一片柔情曼态的人影出现在篱笆旁。影子本应该是平面的,可是这影子却是立体的,他仿佛感觉得到她的质量、体积和温度。
厚生远远地看着,非常好奇。
弯着身子的,是一位身材非常具有诱惑力的姑娘,正在用剩饭剩菜喂那些群居的野猫。隔着铁栏杆,她在嘟嘟哝哝地同看不见的猫儿说话。
厚生知道那是猫儿,因为他听得到轻微的猫咪声。
厚生走近了几步,想看个究竟。
厚生还是没有看见猫,却同那位姑娘打了一个照面,在昏黄的灯光下。
那是一张凄美难忘的脸……
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曾经看见过这张脸蛋?
莫非是在哪个名家的绘画上面么?
那么,她就是现成的模特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