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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她就是现成的模特儿(11)
作者 : 钱定平


  鲨鱼与美人

  年轻画家厚生也有教授的这种信念,至少要把自己那颗刻苦追求美的心,交给别人看;把自己那颗心如何追求美的追求本身,捧给人们观;把自己那种追求美所受到的诱惑,端给世人瞧;把美之诱惑的本身,献给观众赏。于是,他所苦心孤诣画的,就能够做到不再是某个“她”,不再是诱惑者个人。他要画出来的,应该是更加本质的东西,应该是诱惑本身。他好像是一位化学家,一名炼金术士,要从美好的人物身上,一举把诱惑本身给提炼出结晶来,镶嵌在画框之中,永远!永远!!永远!!!

  可是,到哪儿去找这么一个模特儿呢?

  难道是在这么肮脏混乱的地方寻访吗?

  走到厚生家的小区去,要经过几条硝镪水都洗不干净的小街。档次极差的小街和档次很高的小区为邻,这是新兴城市的一种阵痛。这里,清洁必须同肮脏混杂,高尚被迫和污浊同居,在混沌初开的时候。然后,才逐渐分出高、下、清、浊,像盘古开天辟地那样。于是,清的自清,浊的自浊,一切会分明起来。忽地一下子,又清中有浊,浊里有清了。最后,清浊终于又归于混沌不分。这也便是至高无上的境界了。

  走进小小街区,厚生忽然觉得,条条小街上的一切都在歪斜,在滑坡,楼房、树木、车辆和人群都呈现着物理学上的不稳定平衡,随时都会坍塌。厚生感到自己脚底下也一样,没有根基,站立不稳。路不是柏油的,只是简单的水泥。灯柱子也是水泥,像谁家风烛残年的老仆人,那么忠诚得可怕可厌地站立在路旁。灯柱还洒下了一片片昏黄的光,那是老仆人发出的陈年口臭。于是,小街越发歪斜、滑动和发臭。两边呻吟着抖动着叫喊着的,清一色是发屋或美容室,挤挤挨挨在一起,让人想起一种刚刚出生的毛毛虫。毛毛虫模样恶心透顶,却总是一大群挤挤挨挨在一起,打破了生存竞争的规律。这里有这里的规律,写着三个大字: 原生态。店面的脸盘都很狭小。里面的灯光是黄疸病人呕吐出来的酸水,飘荡出一种难闻的气味。歪斜着抖动着的门里,全都是歪斜着抖动着的女人,有的还够不上这个称呼。她们也一概是黄黄的,脸是黄的,大腿是黄黄的,胸脯更是黄黄的。女人年龄不同,行动一致。她们都把大腿放在门口,把胸脯挺出门口,更把黄脸朝着行人笑。她们的笑非常可怖,生理的欲求混合着心理的扭曲,酿造出一头头原始的异物怪形。她们喃喃地说,老板,洗脚吗?老板,洗头吗?老板,来,我来给你按摩按摩?她们不厌其烦地重复着,重复着这种回报率很低的呼喊……

  女人是一桌子饭菜,吃之前和吃之后,观感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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