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我们是老相识,老朋友了,你是本校一创办就调来的,好像是从画院特聘来的吧。这个,这个,我晓得,我晓得。可见,我们对你是很器重的啊!对于您的水平,这些,这些我们领导都是一致承认的,全校也是有目共睹的……”
讲到“我们领导”四字的时候,院长把右手放在胸前,好像代表全院上下几百名大小干部,眼看得出正要掏出鲜血淋漓的心窝窝;讲到“全校”二字的时候,院长更用左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子,像是那五根手指根根都有巨大的数量相伴随着,能够代表得了全校五个系,千百号人。院长讲了厚生好多好话,比前面那些教师们说的,要扼要、得体、全面、伟大。
根据他那点儿可怜而有限的经验,厚生更加感到有点坐立不安了。
院长最后眼睛定定地望着厚生,说道:“所以,这次升正教授的名单里面,呃,没有你,我本人也非常非常非常惋惜,特别特别特别地难过。这不公平,我也觉得太不公平,shit!(混账!)我们大家都晓得,你绝对不再是一位‘脚跟不稳的画家’,就是说不是位struggling artist(正在奋斗中的画家),像美国人讲的那样。大家已经发现了你,就是说Youve been discovered! Grab the public eyes!(你已经被发现了!你已经吸引了公众的眼球!)可是你知道,我们的体制是有问题,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哪!不过,要改革,也不是一天的事情。再加我院长的权限有限,我作过努力,作过很大努力,作过极大努力,Ive done my best, my very best!(作了最大努力)请你相信……积重难返,积重难返啊!”
院长感慨万分,吐沫四溅。很明显,院长在同那无形无状的“太不公平”作殊死斗争;同时,院长也在与狡猾隐藏的“积重难返”作浴血奋战。为此,如果他面前有一堆价值连城的金银财宝,他也一锤子砸得下去。
厚生的心不禁怦怦大跳起来,一时感到这世界正在走向尽头。不过,逻辑上他还是搞不懂,他一个区区小画家,他升还是不升,同整个庞大的体制,究竟有什么必然联系?厚生一时说不出话,脑袋更好像是空荡荡的。
瞅准了时机,院长转为心平气和,和颜悦色地说:“论理,你早该是教授了,我都为你不平。不过,还要请你谅解!请你务必要谅解喔!OK? I wish you the best of luck(我祝你好运)!”
本来嘛,“谅解”,原是老百姓对权势者的例行孝敬。他们一犯错误,老百姓就应该火速把“谅解”什么的进贡上去。其实,威势强大而身心孱弱,这才会要求别人谅解。强者不需要谅解,正像狮子定会拒绝怜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