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字所用的墨水不是法国那种灰蓝色,明显看出是后来加上去的,也许,就是在最近几年。奇怪,教授没有使用法文,而是用英文写的。
当然,也可以这么问: 那教授为什么不直接使用中文呢,不是更直截了当么?我回答不出。也许,教授认为,能够很好利用这本日记的中国人,一时很难找到吧。要么,教授是觉得,中国人是给金钱私利锁住了,柴米油盐腌住了,汽车洋房捆住了,不会对文化的事儿感兴趣。
我一概回答不出。
日记看完了,我又神差鬼使般试着打开光碟机。就从上次暂停的地方开始,接着看下去。看着屏幕上出现了熟悉的陌生身影,我欢喜雀跃,如见老友。我抢先开口说话:
“日记我已经大致读完了。好!很好!记得培根说过: Let diaries ... be brought in use,让日记发挥用处吧。”
接着,我颇有见识地说道:
“不过,光靠日记里所提供的东西,恐怕私人性质太强,写小说可能显得单薄了点,如果不想写成情感独白的话。”
屏幕听了,沉吟半晌。
这会儿我们俩完全是像面对面交谈了。
果然,不一会儿,影子就讲起话来了:“我给您出个主意,这篇小说,要写成个‘双螺旋结构’。”
“什么叫双螺旋结构?遗传学上的DNA式结构吗?”
“对啰!双螺旋结构就是小说要有两条线,一条主线,一条副线,两两缠绕起来,构成个双螺旋结构的样子。”
“愿闻其详!”
“实际上,有不少著名小说,就是这种双螺旋结构。请您想想看!”
“这倒有点意思。让我想想——《红楼梦》里,是荣国府和宁国府两条线,情节始终交叉着发展。”
“有点勉强,请你再举出一两部!”
“这个……《三国演义》,是灭汉和兴汉两条线?”
“也有点勉强。”
“我想,哦!有了,张爱玲的《半生缘》,顾曼桢和沈世均,既交叉,又各自独立的两条线,交叉发展。”
“可不是么?他们开头交会一起,柔情蜜意,凄清缱绻。以后天各一方,独立发展情节。最后,又交叉了,却成了一个死结。所谓双螺旋结构,就是这样分离着,又呼应着,平行式地展开,螺旋式地上升,当中又有千丝万缕联系。是不是?这样,还有一个好处: 读者读着,会一个高潮接着一个高潮,此起彼伏。这么一来,这本小说就达到目的了。另外,您肯定听见过西方一位文学家这么讲: A novel must contain not only the perfection of art, but the imperfection of nature(小说既要具有艺术的完美,也应蕴涵人性的不完美).这是小说创造的神髓。”
屏幕先生讲得非常起劲。他的文思如江河滔滔,尽情奔流。
“先生您讲得真透彻极了!”
“当然,所谓双螺旋结构,也只是一个隐喻而已——那么,您现在懂得,应该怎么写这本小说了?”
“惭愧!惭愧!先生,还有一件事要请教。乔恒棠教授——是叫这几个字吧——日记内容非常丰富,如何取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