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记得那个晚上,是江南那种料峭湿冷的春寒天。雨,已经连着下了三四天了,上苍偏偏雨兴未尽。傍晚时分人们早盼望云霞漫天了,可还是在淅淅沥沥下着。天,笼盖四野的那团巨大冰块,整个儿融化了,泼洒下阴冷刺骨的万千钢针。
我家是在一条很僻静的死巷子里,白天行人稀少,到晚上只有孤魂野鬼,当然是无声无形的。对着潇潇夜雨,我不禁感到一大片稠浓黏糊的春意阑珊,怎么也驱散不掉;那是一片帘外雨潺潺的惆怅。如缕如丝、不尽不停的江南春雨在密密麻麻地缝着,像女装裁缝那绵密的缝衣针脚一样,我的心情也像这夜雨一样。
我慢慢踱到窗前,意兴萧索地朝外边闲看。才到7点多钟,巷子死了,人也没有活蹦乱跳的了。窗外有一棵槐树,孤零零地,拖着长长的影子。那影子竟硬邦邦、毛茸茸,奇形怪状,格外阴森。四周已经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有几声犬吠。那声音偏是呜呜呜,也湿淋淋的,拖得很长,很长。要说这潇潇细雨天本身,也像一只棕黑色的大狗儿,浑身毛森森,湿答答的。这只狗一边抖着身上的水,一边把那冷冰冰的鼻子尖儿凑到我的窗前,在嗅着,嗅着,嗅着……
突然,有人敲门。一下,两下,三下。轻轻地,稳稳地,但是断然而坚决。敲了三次,就停住了。来人仿佛是故意在试探屋子里的人,特意留下一片专用于惊吓恐惧的间隔。
我满肚子疑惑地走到大门边。
我并不开门,侧耳静静地听着。
门外没有动静。我把耳朵紧贴在门上,也只听见淅沥淅沥的雨声。
难道,来人认为屋子里的人都不在家,已经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心理因素刺激着我,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门口还真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中等偏高的个头,门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拖出去很长很长,成了硬邦邦、薄削削的一片。雨水从他的帽檐和头发上滴下,顺着他的脸面在流。那张面孔全没在阴影里,像一块浸泡在黑水里的磨刀石。
我不禁愣住了,一时不知所措。
那一双眼睛盯着我,一动不动,足足有好几秒钟。时间空间都凝结了,只有雨点敲击着万物的声音。突然,那人一扭头就匆匆地走了。临行,还回过头定定地看了我一眼。眼白直插在阴影里,是一丛触目的尖刺。那人分明对我微微一笑,叫人想起那种非常性感的笑,在外国恐怖电影里头的。
一瞬间,那块坚硬而薄薄的影子就消失了。
我觉得,刚才出现在我眼前的,并不是一片湿淋淋的影子,而是一团凭空矗立起来的水。
水吱溜一下就流掉了。我却有一种感觉,我和那人之间已经产生了某种化学反应。
于是,我回过头来,准备关门。突然,我有一个惊人的发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