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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辑 历程
男儿有泪(节选)(14)
作者 : 李建军


  无论是现实生活中的早晨从中午开始的灿烂图景,无论是幻想世界中的鹤鸣九霄与道路通达,似乎都预示了路遥今后的更加辉煌,正如他在获奖词中所宣讲的那样,他将开始新的行程,并将奔向新的目标。但是现实生活与幻想世界都捉弄了这位苦行者。在他又一次回黄土高原蕴蓄灵感与激情的旅程中,火车到站了,而他却衰竭在车厢里站不起来。他被朋友们架起来送到延安地区医院,立刻进行检查,肝硬化已经使肝的形态变成锯齿状,而肝腹水已经让腹部变成了橡皮水袋,这是一声晴天霹雳,让路遥眼前变得天塌地陷,山崩地裂。路遥摒去了周围的医护人员和亲戚朋友,待只剩下谷溪一人时,突然间嚎啕大哭,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摇天撼地,一条往昔铁塔似的汉子,转眼间就变成一个神经崩溃的孩童。他一边哭一边说:“谷溪呀,我咋是完了,老天爷拦腰把我砍断了,我的病,你不知道,很严重,这一回怕是不行了……”

  谷溪震惊得目瞪口呆。从少不更事的时候相交,至今,四分之一的世纪过去,他只看见路遥哭过两次,第一次主要是因为政治沉浮,从权力的塔尖掉到失落的沟底;第二次主要为爱情变故,从爱的温柔之乡掉到无爱的冰天雪地;而眼前,是因为病魔入侵,使他将要失去充满希望的未来……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谷溪仿佛从恶梦中醒来,已经感到凶多吉少,大事不好。看见平日坚强得刀枪不入的汉子,如今变成了一个瘫软在床上嚎天哭地的柔弱女子,想起在环城公园里背诵讲演词的雄心勃勃的作家,如今绝望颓败成这等模样,他的五脏六腑都被摇撼,心即刻就像摔成碎片。鼻子一酸,双眼就像蓄满了激波扬涛的库水,将要冲堤决闸,喷涌而出……

  然而,不能。就要彻底垮下来的路遥,需要的是支持,需要的是鼓励,跟着他伤心落泪,那会毁掉他还剩有的希望和自信。不能哭,不能像山村里脆弱的女人那样失去理智而只有怜悯。谷溪这么一想,硬是把那一股悲痛的泪水咽回肚子里,换上一副不在乎的模样,甚至在胖胖的嘴角上硬堆出一丝笑意,说起了一段往事。以前,路遥在谷溪家不知吃过多少次大肉揪面片,《平凡的世界》写成后,谷溪就发现,路遥不再吃这种饭食了。一次去西安看路遥,谈话谈到肚子咕咕乱叫,他说上街去吃大肉揪面片,路遥说街上的食品油太大,干脆去他干姐家吃陕北饭,路遥带了谷溪,坐出租车从建国路出发,到青年路叫了《文学家》主编陈泽顺,再继续坐车到和平路的最南端,花了三十多元的出租车,到了干姐家。干姐刘凤梅也是作家,放下笔,赶做荞面抿尖,三个粮食袋子一般胖的汉子,端着大老碗,狼吞虎咽,挥汗如雨,吃得王朝马汉。女作家的小女儿在一旁看着看着就乐了,说这三个胖子吃饭,是一个谜语,打中国一个地名。三个肚皮鼓起来的胖子面面相觑,等揭开谜底“合肥”,便笑得人仰马翻。

  讲完这段往事,谷溪说:“路遥,你怎么变得这么脆弱?平日你刚烈得如同狮子,倔犟得如同犍牛,壮实得如同黑熊,怎么突然间就软弱成哭鼻流水的婆姨女子?你是写书的,你的书教育了那么多的青年人,为什么你都不受一些教育?一点点灾灾痛痛你就忍受不了?”

  听自己兄长般的老朋友这么带着爱的斥责和安慰,路遥的哭声小了,他啜泣着说:“我知道,我的病很严重,怕是不行了……”说着他又哽咽起来。

   “瞎说。”谷溪断然训示他,“科学都发展到什么程度了,肝上一点点毛病还治不了?你这是学县委书记的样子,不相信没人驾驶的U2飞机能飞到天上去……”他想用二排18号窑洞里的笑话唤回充满自信与刚强的路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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