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丑陋的力量,”这一次,奶奶甚至异常和蔼,后面的叙述简直是温柔的,她的脸上泛出一种奇特的光芒,这光芒最初来自她的眼睛,然后,慢慢扩散,到面部、到全身、到她周围、乃至笼罩到我,刹那间,我感觉自己被攫住并抛进了一股强大的旋涡,我的耳边,只有她越来越干瘪空洞的声音,这声音因为被挤干了水份,所以,成了金属,寒光逼人,她是我所发现的世界上最有学问最神秘最能讲故事的老女人,她不愧当过大学老师,她的嘴仍然一张一翕:
“……从车窗望去,她看到一个身子畸形的女人在跑,她想象这个女人脱了撑裙后丑陋的样儿,骇怕起来……女人后面跟着一个小女孩,虚情假意地笑着。一个男子,污黑肮脏,面目丑陋。最后,她面前坐下一对夫妇,很讨厌,男士向他妻子说些无聊的话。一切理性的思考远离她的头脑,她见到美已经离开一世界……火车停下,她走下站台。在那里,有人又给她一封弗龙斯基的信,确定他晚上十点回来。她继续在人群中走,她的感官到处受到庸俗、丑陋和平庸的攻击。此时,刚好一列货车进站。突然,她想起她与弗龙斯基第一次相会那天被火车碾死的那个人,顿时明白,她该怎么做了。只是到了这一刻,她才决定死。她走下台阶,来到车轨旁……”
“啊?卧轨自杀?”这个世界上最复杂最不可思议的动物就是女人了,一会儿死一会儿不死,可最后还是死了。
奶奶仍然沉浸在她的故事里:“……货车越来越近,类似游泳入水前的那种感觉攫住了安娜的心,她脑袋一缩,手臂前伸,坠于车厢之下。”
……
沉默。
“你听懂了吗,小郁?”奶奶问。
“我不怎么懂这个女人。”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种非常奇怪的念头,我觉得奶奶把安娜的死亡描述得这么细致是因为她有充当杀人凶手的欲望,或者说,有一种对美好事物的强烈破坏欲。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她通过体验安娜的死亡而从获得快感。
奶奶喝了一口茶,长吁一口气:“你是永远不会懂的,可怜的姑娘,你去忙你的吧。”
我站起身,故意呆头呆脑地说:“奶奶,那我去做饭去了。”
“去吧!”她懒洋洋的。
转身时,我内心升腾起一个巨大的疑问:“她不是安娜,那么谁是?那么,她为什么要给我讲这个故事?这个故事意味着什么?我母亲是安娜吗?难道是自杀?不,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要自杀。”
我从奶奶的身上感受到一个女人强烈的意志,虽然她已苍老,但她的力量足以摧毁一切。
我的母亲,远远不是她的对手。
58
我完全低估了周园清的坚韧和执著,不,应该说顽固。
中午吃完饭,宿舍楼下传来喧哗声,我从窗口往下看,发现好多人仰着头,有的还嚷嚷着:“快下来,危险!危险!”不到一分钟,楼下的人越聚越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