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目光随着她的视线移动,很多时候,她的目光停留在博古架上的一个紫砂壶上。以前打扫卫生时,奶奶总叮嘱我要小心,别把壶摔坏了,当时,没什么感觉,现在,在她的关注下,我也开始近距离品味起来:这是一个双色竹段壶,壶身丰满,壶盖与壶嘴、把、钮的颜色不同,壶嘴是竹节模样,小竹枝攀附壶体,弯曲的竹根构成壶的提把,盖面的钮也用小一些的曲竹制成,几片小竹枝叶舒展壶盖,疏密有致,竹叶,似在清风中摇曳,竹节纹理清晰而富有节奏。疏朗的竹叶,苍劲的竹枝和竹芽的生态美整体显示了翠竹的神韵,动感和谐。
作为一名艺术设计专业毕业的学生,我也具备一点审美常识,有次外出一个月写生,有位同学曾专门就如何鉴赏紫砂壶讨教过我们系主任,系主任的话至我今还记忆犹新,他说:“鉴,可以具体一些,根据造型艺术的理论和法则,多是由点、线、面组成的主体与附件如壶的嘴、鋬、口、底、足、盖等的配置关系,看各方面的比例是否恰当,外轮廓线结构上的缓冲过渡,明暗面的技法处理,空间与实体所形成的虚实对比等等;而赏呢,可以抽象点来谈,主要讲究“形、神、气、态”这四个字,形式、神韵、气质、形态这几方面贯通一气,才是一件真正完美的好作品。”
见我呆呆地看,奶奶说:“你知道欣赏紫砂壶讲究什么吗?”
我纳闷,不知道奶奶为什么会有如此雅兴来和我探讨一个茶壶,我想把系主任教我们的理论拿出来,正想说“形、神、气、态”四个字,奶奶说:“两个字,理和趣。就跟我们人一样,有的人偏于理,斤斤较量于壶容积的大小,嘴的曲直,盖的盎平,壶身的高矮,他们只是以沏茶茗饮的方便为出发点,这就知理而无趣了。”
“奶奶学问真多!”我情不自禁。
“我觉得人活着应该在理亦在趣,大也好小也好,曲也好直也好,都在乎有趣,有趣,才能产生情感。”奶奶若有所思,这些话根本不像是对我说的,也许她太寂寞了。
我硬着头皮应和着:“是呀,是呀,说白了,也就是到底把它当日用品还是当艺术品的问题。比如,奶奶,您就把这壶当做艺术品了,对不对?”
奶奶吃惊地看着我,幽井似的眼睛仿佛是一面镜子,要把我显现出来:“小郁,我看你也读过不少书啊,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忙掩饰说:“奶奶,哈,我前天看电视的时候听有个人这样说,也不知道用在这里恰不恰当,您莫笑话我呀!”
“鬼丫头,还现学现卖,怪贴切的。真是一句无意话,点醒梦中人哪!日用品?艺术品?说起这壶,还是我父亲留下的。”
我一直在猜测这壶背后的历史和故事,没想到竟然是她父亲留下的。奶奶倾诉的欲望出院之后一下子被打开了,她缓缓叙述着:“我父亲出身贫寒,14岁就跟随师祖学紫砂壶艺,他非常有悟性,求知欲旺盛,仅用3年就学成满师。其时,清光绪30年间,清廷已显衰败,经济日渐萧条,紫砂窑场不景气,制壶难以度日,我父亲年轻气壮,就靠帮人运泥坯和挑窑货为生,这期间,他利用一切业余时间苦钻技艺,从不间歇,对自己几乎到了苛刻的地步,制好的壶稍不满意,就随手摔掉。就这样,他成为一代巨匠……”奶奶的身子往后仰了仰,黯然神伤,叹了口气,“我丈夫就是我父亲当时受聘一所大学陶瓷科技术员时好朋友的儿子,他们朝夕相处,联袂授技,直至抗战爆发学校停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