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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母亲的情人(9)
作者 : 千里烟


  我曾多次嘲笑过母亲的手机,说与她的人不相配,早该淘汰。母亲总淡淡一笑,说:“老年人还谈什么时髦?”我想我的眼珠不会比鹌鹑蛋小多少,嚷道:“老年人?妈,有没有搞错?”确实,在我眼里母亲并没有任何衰老的迹象,皮肤如同她的声音一样平稳,柔和宽容的气质使她与众不同。

  一辆车突如其来。不,应该说,有无数辆车来来往往。

  一声刺耳的叫声。刹车。风。血腥味。

  我回过头。

  母亲已在血泊中,手里,攥着手机。

  当血液变成岩浆火山爆发般从体内迸发出来时,娇柔的身躯是无法抵挡的。母亲被血液浸透,姿态僵硬。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多的、冒着热气的血。无数陌生人围上来,汽车的鸣笛不绝于耳。我傻站着,如同一个突然忘记台词的话剧演员,假如真是话剧演员,我情愿丢尽自己的脸面。

  我只要我的母亲。

  我的心变成了一块脆弱的钢,悬在时刻断裂的边缘。

  进手术室前,护士从母亲手里掰过黑了屏的手机塞给我。

  母亲一直昏迷,身体多处骨折和颅内出血。

  抢救。大家在作最后的努力,尽管一切努力已没多大意义。

  母亲成了一个植物人。

  我咨询医生植物人意味着什么,医生说:“植物人,简称PVS。临床特征是:有自主的呼吸和心跳,脉搏、血压、体温可以正常;有睡眠和觉醒的周期,可以有哭和笑的表情,眼球也能随着光点的移动发生运动,但这些都是机体内部的自然反射,并不是一种有意识的反应,对于自我和周围环境,已没有任何认知能力。”这意味着:母亲仅仅只是生物学意义上的人,但作为社会学意义上的人,她已经不存在了,因为她无法认知周围的人和事,不可能再发生任何人际关系,她本人也体会不到幸福、快乐,甚至是痛苦。

  她拥有的只是生物学意义上的活,而不是生活。

  每天,在病床边,我呼唤着母亲。

  只能默默流泪。默默看着她。家里每一个角落都印下了她的指纹和温度。很多时候,我和父亲相对无语。

  就这样,一老一小,在家里的天平上,怎么也平衡不了缺失贤妻良母的悲伤。

  

  

  9

  

  

  转眼,母亲在病床已8个月,而我,大学毕业也快半年了。

  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工作,负责平面设计。每个月发工资,我留几十元钱零花,其余的交给父亲。母亲需要维持生命的基本营养,同时,我和父亲在任何时候也没放弃对母亲的治疗,虽然希望渺茫,但我期待奇迹发生。我和父亲都上班的时候,钟点工王阿姨负责照顾母亲。很多时候,外婆、姨妈等会轮流来值班。晚上,一般是父亲守着母亲,我在家。

  音乐学院教师宿舍偎依在桂树丛中,桂花早就谢了,但我家的壁橱里,能清晰地看见那个装满桂花的玻璃瓶。
现代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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