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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危局一触即发(2)
作者 : 许开祯


  这一天的老奎跟平日完全两样,尽管穿的还是那身脏衣服,脚上还是那双烂掉趾头的破胶鞋,可他真是跟平日不一样——走路的姿势,说话的口气,还有看人的眼神,都不一样。怎么说呢?老奎突然有了一种气概,这气概王十娃这样的人看不出来,要是能看出来,王十娃也不会拉他进城了,直接把他捆了交给公安就行了。老奎跳下公交车,挺了挺腰。从挺腰这个动作就能看出,老奎不一样了。以前走路,他的腰始终弓着,跟驼背差不多,头始终勾着,从没见他昂首阔步过。今儿不了,他连着挺了几下腰,将平日伸不展的腰板一下给挺直了,然后,大踏步地,就往法院走去。

  老奎今儿到法院,是最后一次找左威,要是今天还讨不到说法,他就不讨了。没讨头,这都讨了将近两年了,讨得地荒了,房卖了,家里欠了一屁股两肋巴的债,再讨,就没啥意思了。老奎这档子事,本来就干得没意思,要是早知道法院会这样,当初,当初就不该那么轻易点头,把儿子小奎给火化了。

  “妈的王八羔子,说话不算数!”一想这事儿,老奎就要晕过去。可老奎不能晕过去,今儿个他是来干大事的,干一件河阳人从来没干过的大事。他要让河阳人记得:他老奎也是人,也是爹生娘养的。是人就得按人的礼路行事儿,你要不按人的礼路行事儿,也休怪我老奎不把你当人!

  老奎呸了一口,这一呸更能看出他今儿的不一样来。平日,老奎是个打掉牙往肚里咽的主儿,遇上多难多冤的事,都不敢叫唤。若不是儿子小奎不明不白地死去,若不是法院拿他当猴子耍来耍去,老奎是不会变的。他还会坚持打掉牙往肚里咽这个原则,其实这也不是啥原则,庄稼人历来就这么个活法,老先人遗留的,改不了。

  早上的太阳很艳,很艳的太阳照着老奎破旧的衣衫,阳光洒在身上,竟把老奎也给照亮堂了。走进法院大门的一瞬,老奎有点紧张,腿好像抖了几抖。不紧张是瞎话,法院是啥地儿?城里人都怕跟法院打交道,庄稼人就更怕。老奎每次走进这大门,腿都要抖上几抖,今儿还行,刚一抖就让老奎给控制住了。妈妈日,都啥时候了,你还抖?老奎骂着腿,睁大两眼往里瞅了瞅,这一瞅,差点就让老奎缩身回来。妈妈呀,这么多车,都是高级车,里头该有多少大领导哩?老奎这么想着,身子就不由得往后退。快要退出门了,老奎忽然就记起自个今儿来的目的。这一记,老奎就不怕了。妈妈日,大领导也是爹生娘养的,也能让人见,这两年奔来奔去的,不就是想从大领导嘴里要个说法吗?大领导的说法总比小领导的说法要强,要管用。今儿好,今儿大领导都聚齐了,他姓左的想不给说法都由不得他!

  老奎壮了壮胆,给自己鼓了把劲,就又抬起腿,往里走。路上老奎还想,今儿这法院的门,不好进,准是三道岗五道哨的,给你把个严。没想到,门口一道岗也没设,真的没设。院里倒是有人来来回回走动,但老奎认得这些人,他们是司机,伺候领导的,领导一开会,他们就要凑在一起喧领导的生活。“生活”是个新鲜词,老奎以前不知道,这两年上访,老往公家地方跑,跑着跑着,就给知道了。知道了也跟他没关系,领导的生活跟他不沾边,顶多也就是听听,给自个儿灰不啦叽的心涂点颜色。至于生活里那些稀儿怪儿的事,老奎听了就忘,从不往心里记,就跟站在骡马市场听贩子们谈价格一样,骡子涨了是骡子的事,牛价跌了是牛的事,跟他老奎没关系。他老奎现在就一件事,要儿子小奎的命!
江苏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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