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M城第二年夏天,我的幸福越来越远,可能是我渐渐懂事的原因,对周围的观察显然比过去多了一些。我发觉到同学眼光里的异样,那是对我的挑衅与蔑视,我的乡下人符号与贫寒像一道数学题答案,被明明白白一笔一划写在黑板上。我变成一出出恶作剧的主角,我的脑后和背部好像有一个圆圆的靶心,经常遭到粉笔头、橡皮擦,甚至烂水果的袭击。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猛然转过身,用怨恨恶毒的眼光扫视那一张张窃窃私笑的扭曲的小脸。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承认,他们被我眼中射出的毒光击中了,纷纷惊慌失措地躲避着。我冷笑不已,我为自己尚存的威慑力而骄傲。但是,高年级的学生并不买我的帐,他们把我堵在学校门口,朝我身上吐口水、扔香蕉皮,用我前所未闻的肮脏语言谩骂我侮辱我。有一次,一个又高又壮的高中生竟然冲上来扯着我的衣领子扇了我几个耳光。我嚎叫着和他扭打在一起,哪想到他后面那帮人饿狼一样围上来,脚尖拳头雨点般的落在了我身上……
这种场景我渐渐习惯了,有时下学时没看到那帮人,我的身上就浑身不自在,身上的皮肤就有点瘙痒。我有时干脆坐在学校门口,等待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学校成了我心中永远的痛。在课堂上我饱受同学们的戏谑白眼,下学后又要提防高年级同学的冷枪袭击,我厌恶学校,厌恶同学,厌恶老师,厌恶周围的一切。我在书包里放了半块破砖头,脑袋里那根弦一直紧绷着,随时准备迎接战斗。
妹妹最喜欢我了,她是我心灵惟一的安慰。父母早晚为生活奔波,根本无暇顾及我们,我们兄妹二人只能相依为命,合而为一,像被一个玻璃罩子盖着一样,谁也休想接近我们。
我有一个心理底线,我可以承受同学白眼辱骂,因为我可以反抗。但是妹妹什么都不懂,她还小,她不可以成为班上的受气包,如果哪个敢欺负她,我就敢跟谁玩命。
没想到有一天,我不愿看到的这一幕还是发生了。
这天下学,我发现学校门口围了一堆人,走进去一看,大吃一惊:妹妹正蹲在地下小声啜泣着。妹妹瘦小的肩头微微抖动着,长长的头发从一侧垂下来,挡住她的脸庞,有一缕头发还在妹妹的鼻梁上晃来晃去的,显得特别扎眼。我还发现有几口浓痰挂在妹妹的头发上,涎沓沓的,令人作呕。头发是妹妹最值得炫耀的地方,妹妹的头发特别柔顺,她每天早上都要花上很多时间梳理,她不能容忍最喜爱的部分被浓痰侮辱。
“谁整的?”我压住怒火问妹妹。
妹妹一下扑进我怀里,大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是你们班上的同学。”
“哪个?”
“我只见过他,不知道什么名字,他走过来就吐我,还骂我……”
“他长什么样?”
“瘦高瘦高的,眼睛斜着看人……”
我知道是谁了。
我和那个同学不知道打了多少次架,有时候我赢,有时候他赢。那人叫黄建国,仗着他爸爸是城区派出所的所长,每天在班上挎着他爸爸的皮带和手枪套,耀武扬威,看哪个不顺眼就整哪个。
我决定给黄建国一点颜色。
晚上,在我与妹妹的对话后,除了黄建国,我的复仇目标又多了一个。
我对妹妹说:“等哥哥今后有钱了,他们就不敢欺负我们了,爸爸不是说过吗?有钱人欺负人,没钱人让人欺。”
妹妹问:“你什么时候有钱?”
“我长大后就有钱了。”
“我长大后也要有钱。”
“好,我们长大后都做有钱人。”
“可是,我好久才长大呢?”
“快了。”
“哥哥,我觉得我现在已经长大了。”
“现在?不不,你现在还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