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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倒挂金钟
8.再见唐毅(3)
作者 : 臧小凡


  唐毅一听,兴奋地欠起半个身子,说:“真的?别骗我!如果真是这样,那你就太滋润了,你就当在看守所上了一次社会大学,收获颇丰,一辈子受益。”

  说实话,我不想这么滋润。

  “你以为我骗你吗?”唐毅说,“我进来几次了,这里面的东西是外面的人根本学不到的。但我告诫你,即使这样,提审时你一定要态度端正,不要脾气死犟,吃亏的是你自己,你想想,能进看守所的人,有几个屁股上是完全干净的?全都有劣迹,要不警方吃饱了撑的,平白无故请你进来?”

  “我知道了。”

  唐毅不知道为什么,不放心似的,又加上一句:“态度好不等于胡说八道,不该说的千万不要说,别把其它案子翻出来,你一定要记住这句话: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这大概就是江湖上流传的所谓“劳改经”。

  黑暗中我偷偷笑了起来。我的事没那么严重,唐毅蒙在鼓里,白替我操心。

  我说:“快点睡吧,我知道该怎么办。”

  黑夜又陷入寂静,有人在墙角开始发出摩托车轰鸣般的鼾声,那鼾声起初还算优美,过了一会儿就恣意夸张起来,吸气的时候恨不得将舌头连根喝进去,吐气的时候两片嘴皮有节奏地“叭叭叭”响个不停。

  唐毅一骨碌翻起身,抓起一只烂洗脸盆朝墙角丢了过去,黑暗中洗脸盆砸在墙上“哐啷啷”的脆响足以吵醒全监的人。这一招非常管用,鼾声立即消失,我连忙闭上眼,准备甜甜地睡上一觉,哪想到那鼾声又悄悄响了起来。这一回动静没有那么大,只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细细的哨音,一长一短的,像一串憋了十几年的屁。

  唐毅不耐烦了,他一个鹞子翻身,跨过几个人的身子,照着那个发出甜蜜鼾声的脑袋就是几脚。那个人肯定以为地震了,“妈呀!”一声光着屁股就往门口跑。

  我问:“那人是谁?”

  唐毅答道:“是个疯子,据说是命案,都进来一年多了,到精神病院检查了不知道多少次,一直没有结果。不能给他定罪,又不敢轻易放他,说起来真有点造孽。他狗日的每天晚上打呼噜打得谁都睡不着,我睡眠严重不足,马上也要变成疯子了。趁他醒着赶快睡,明天你还要提审,得时刻保持大脑清醒。对了,明儿过堂别忘了帮我找‘政府’讨根烟!”

  我急忙用被子蒙住脑袋。哪想到唐毅问了我一个问题,这个问题让我彻底睡不着了。

  唐毅问:“你妹妹呢?找到没有?”

  我就知道他要问这个。

  这是我心口上的伤疤,从来不敢轻易揭开,揭开伤疤会很痛,会让我寝食难安。十年了,妹妹一直杳无音信,我真的很想念她,不知道她现在是否还活在人间。

  我没有回答他,沉默着,沉默就是答案。

  唐毅没再继续问下去,他转身睡去了。而我则睁大眼镜,望着铁窗外闪烁的星星,睡意全消。

  今夜我要失眠了。
江苏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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