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长明是这里的长客,心情不畅的时候,他总会想起这儿的烈度酒。他跟驼驼很熟,算得上朋友。
江长明进去时,酒吧里空荡荡的,昏暗的灯光下回响着低沉的三弦子声,这是一种在沙漠边缘很古老的乐器,类似于板胡又比板胡更悲沉,摆弄此乐器的大都是些瞎子,当地人称他们瞎仙。江长明在沙漠一带听过瞎仙唱贤孝,很有味,唱的都是些古书,也有根据自己悲惨生活编的小调。老板驼驼自幼受其熏陶,唱出的贤孝更是别有况味。
一听贤孝声,江长明就知道驼驼又遇了伤心事。果然,还没坐稳,驼驼摇着轮椅过来,要跟他喝酒。江长明说:“你还是唱吧,这么好的曲子,打断可惜了。”驼驼扔了三弦子,说:“不唱了,再唱心都碎了。”江长明有点同情地盯住这个流浪歌手,“又失恋了?”
驼驼点点头,牙齿咯崩一咬,一瓶腾格里开了。
驼驼不久前爱上了一位东北小姐,是跑酒吧谋生意来的,当然是那种皮肉生意。结果歪打正着,让驼驼着了迷。听说驼驼爱的是她那双眼睛,说有一种不见底的沧桑在里面。江长明见过那小姐,年纪很轻,也有股风霜味,但没驼驼说得那么玄,可能这就叫心灵感应吧,就如当初驼驼评价白洋,说怎么看都配不上江哥,可江长明还是觉得生命中不能没了她。
“她扔下我走了,卷了一半钱。”驼驼灌了一口酒,声音里充满控诉。
又是一个庸俗的故事。
每个故事都有一个精彩的开头,结尾却总是落俗。
“不提她,喝酒。”江长明端起酒杯,灌了一口。他害怕自己再次掉进一个乏味的故事里。
“不提她,喝酒。”驼驼响应道。
两个人就着腌制的沙葱,一盘沙米粉,喝光了一瓶腾格里。驼驼还要喝,江长明说好了,男人伤感时不能多喝,喝多会耍酒疯。
“谁说我伤感,她走了我就伤感?”驼驼胀红着脸,争辩道。硬是咬开了第二瓶。
喝酒最过瘾的方式就是拿牙咬酒瓶。江长明尝试过,的确跟斯文的方式感觉不同。
江长明只好陪他喝。
人是一种很怪的动物,江长明至今不相信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句话。人跟人相识是种缘,相知更是缘,没有道理分什么类和群,如果硬要分,只能凭感应。感应这东西很怪,常常弄得人说不出什么道理却又觉它就是道理。
江长明有很多驼驼这样的朋友,就是在沙漠,他也能跟羊倌六根聊得来。
驼驼不胜酒力,很快就高了,抓住江长明的手说:“你把我抛在这,却跑到美国去,安的什么心?”
江长明笑笑:“这不是回来了么?”
“回来?你啥时回来的,我咋不知道?”
江长明灌下一杯酒,招呼服务员把驼驼搀过去。驼驼愤怒地说:“你小瞧我,做学问我不如你,喝酒你能胜得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