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有的女人忍受不了日本轰炸机无休无止的恐吓,开始慢慢哭泣起来。拥挤在船舱里人堆里的杜少龙,目光里透出仇恨,小脸铁青盯着低空盘旋的飞机。
杜少龙的娘望着自幼没爹的小少龙,心如刀绞。自打从山东青岛逃难到东北后,母子两人相依为命,好不容易日子有了些起色,灾难就又来了。
鬼子飞机玩得腻了,航空炸弹顷刻间扑了下来,落在船的四周,升腾起一道道巨浪!船上的人终于真正地恐慌起来,大声尖叫着寻求逃跑的生机。
喀嚓!船被炸裂开,人肉碎块漫天狂舞,炸弹的冲击波摩擦着滚热窒息的空气把杜少龙卷向船尾,一个黑影袭来……那是半拉血糊糊的孩子脸,杜少龙的意识瞬间飞了。
周围一切是混沌的……再醒过来的时候他依然在船上,但似乎是另一艘。周围陌生的人群里,娘紧紧抱着他。这是另一艘满载难民开往旅顺的木船,在经过遭遇日机袭击已经破碎不堪的难民船时,把他和他娘救了起来。
不过杜少龙没有看见,船的另一侧角落里,正蜷缩着一个衣着很高贵的小女孩儿,她就是段晴。
段晴是在奉天沦陷后,在城中混乱的人群里和姑妈走散的。她是北伐军名将,第六军段铁扬少将的爱女,去奉天姑妈家探亲时赶上了这场浩劫,她用身上所有钱挤进了这艘难民船。
此刻,美丽动人的小段晴,一片茫然。银月般的圆脸儿很憔悴,洁白的学生装满是乌黑的烟尘,小皮鞋也跑丢了一支,光着的一只小脚在船舱的甲板上被积水浸泡得有些肿。
船缓缓靠在了旅顺码头。
段晴病恹恹地,迷惘地望着这码头,和码头外如云的人潮。她糊糊涂涂不认路地到处乱走。为什么脚步这样沉重?而这脚下的青石板路好像总也走不完。她学着一路上看到的小乞丐,伸着手向来往的穿得略为体面的行人乞讨。能得一点残羹冷炙,她每天饿着肚子,漫无目的地在寒冷的街头徘徊着。
怎么才能回到杭州她的家里呢?谁可以把她从这种煎熬里解救出来?
终于有一天,段晴饿得脚下打飘,一个倒栽葱,仰倒在路边。她望着眼睛上方的湛蓝的,白云朵朵的天空,澄澈得没有任何污点,想起母亲教她的词:拆桐花烂漫,乍疏雨,洗清明。
清明时分,会有人找到我的尸骨么?
当段晴醒过来时,看到的却是杜少龙黑溜溜的眼睛,好像充满无限生气似的,兴奋地迎接她的醒来。
杜少龙大声嚷嚷道:“娘,这个小妹妹醒了!”然后喜滋滋地从简陋的“厨房”上端出一碗放着咸菜的泡米饭来,递给段晴吃,又张开小手,撒了些白白的东西在饭上,说:“这是盐,小妹妹。”
段晴饿了多天,一碗米饭吃的狼吞虎咽,但杜少龙并不见怪,待她吃完以后,就接过碗来,将最后几个米粒儿吞了下去。
“看这姑娘长得,多漂亮啊!”杜少龙的娘心疼地摸出一条白手绢,给小段晴抹干净了脸上污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