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周朴坐不住了,他直接从台沿爬到台子上,一张方脸憋得通红,两边腮帮子上暴出一片青筋,他把大巴掌往红布桌上使劲一拍,震得一只茶碗“当啷”一声落到地上,他吼了一声:“闹什么?哭叫什么?谁抱你家孩子跳井了?”他这一吼,台下立即肃静了,但是这时周朴的心里却受不住了,他发觉眼前的兄弟姐妹们还是听他这个矿长的话的,他震他们一声,一个个就哑巴了,是企盼他来救他们。周朴知道,朴实的矿工们还没有经济转型那种发展方略上的认识,他们关注的是眼前的生存条件和来日的衣食温饱。如今他们感到是陷进绝望的大坑里了,已是无助的一群人了。他们闹,他们哭,图什么?还不是为了一口饭的事吗?周朴面对的是一块块他的连心肉啊!他刚才冒着火气同他们讲话他感到心疼,这个硬汉子这时忍不住两行泪水从那快要着火的眼睛里流淌出来。他压压火,环视一下台下的人群,一双双火热的期望的眼睛都盯向他,他转换了一下强硬口气,深情地向大家说:“大伙说说,现在谁的心里不难受呀?谁不难受他就不是人!我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他举起手里拿着的一个白布口袋,“是金山矿的营业执照和矿里的公章,今天就要由我交给法院,当哭当闹的该是本矿矿长我,周朴!但是我要问大家一句,金山矿不破产的日子好过吗?十五个亿的外债拿什么去偿还?六七个月大伙没开一分钱的工资了,没钱的滋味好受吗?破产后国家对我们有政策,不能饿着我们,我们还有重新就业的机会,所以我说矿山破产是好事儿,以后的日子一定会比现在好!”
一个矿工在人群里大声冒出一句话:“你是矿长,矿里黄了你到别处还是当干部,当然以后的日子错不了!我们是煤黑子,没那福分!”
这个矿工带刺的话立即吸引了人们的眼球,大家都把脑袋转向这个头发蓬乱的矿工,随即引起一片嗡嗡声。
周朴扬高了声音:“大伙听我说!”人们又都把视线转向台上。周朴说:“刚才是谁说的?我看不清这人的脸面。伙计,你刚才是高看我了,我是矿长不假,但我本人就是煤黑子。我当着你的面儿作个保证,我周朴哪儿也不去,什么干部也不当,我和大伙在一起,种地咱们一起去扛锄头,我还当打头的。如果采残煤,大伙要赞成,牵头的还是我。我们是工人阶级,我们挖完了一个大露天矿,我不相信我们再打造不出一个新天地来!”
周朴这一番掏自肺腑的话一时把人们镇住了,好像有一股暖风吹到大家的身上,人们的眼神不那么绝望了,周朴趁大家的情绪稍一松弛时,他将手里的小包打开,露出营业执照和几枚公章,他恭恭敬敬地把这些东西交给刘菊。刘菊自打当法官以来她是第一次接收这么沉重的东西,她小心地把几个物件接过来,然后放进一个早已备好的盒子里。一位男法官将一张封条贴在盒子上,二百来人静悄悄地观看这历史性的、令人心酸的一幕!
宣判会这样草草结束,刘菊几位法官正要往台下走的时候,人们忽然醒过腔来:不好,通过这么一交一接,破产就破定了!一些矿工又在人群里炸窝了,有的又往台上拥,有的扬胳膊举拳头大声喊:“这么破产不行!”“你们不能走!”“给我们什么待遇讲清楚!”
老侯头儿把绳子又在台沿上拍得“啪啪”响,他扎煞着老鼠胡须,眼珠子要瞪出来,喊着:“不给我安排住处,法院的别想逃!”随着老侯头儿的提醒,一批矿工都喊起来:“我们的沉陷房谁管?”“我们全家上法院住去!”“给我们多少破产费?给少了不行!”一会儿工夫,台上又站满了愤怒的人们,硬把几名法官围在中间,两名法警也被围困在人群中,左右动弹不得。台上乱了套,台下也没了秩序,人们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骂唧唧的,乱哄哄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