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杨天把工作服的上衣扣解开两个，又将两个袖口往上翻卷一圈，真像是要同梁成较量的架势，他说：“梁总，你刚才给金山矿算了笔收入账，算得细心，想得周到，你对矿山的忠诚之心，可以说是到了披肝沥胆的地步，市委感谢你这样的敬业专家。但是你没能算支出账，我的难题正是在这一收一支上。梁总说金山矿有一千六百万吨残煤，一年产一百五十万吨，可以连续产十年，有三十个亿的收入，我们往高算，算三十五个亿。煤矸石也是一笔财富，有几个亿的收入，我们也往高算，算十个亿。也就是说十年里我们有四十五个亿的收入。支出是多少呢？现在金山矿欠外债十五个亿；每年国家给每个矿工倒贴一万元，四万矿工，一年就是四个亿。金山矿辉煌的时候是年产六百万吨煤，有一定盈利，今后十年产煤只是当年的四分之一，而职工人数却多了多少倍，肯定是继续亏损经营，国家还是继续倒贴，十年下来，少算，赔四十个亿，加上十五个亿的外债，已经是五十五个亿了。严重的问题还在于：一、十年后金山矿一无所有，是一座空矿，矿工两手空空，是四万贫民。二、职工们的生活一点没有改善，还是住沉陷区，还是几个月开不出工资来。三、金山矿的职工在再创业上延误了十年，也可以说是拖全市经济转型晚起步十年。梁总，同志们，十年，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用十年时间就能由落后走向富强，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日本，改革开放后的中国，不都是实在的例子吗？大阳市已经耽误好几年了，再拖不起了。全国的年GDP增长率在百分之八左右，而我们却在百分比的负数上往下滑，这么下去能行吗？我们无法向国家、向大阳人民交代！十年后希望国家在财力上给大投入，这是幻想。即使给咱们三十个亿，也是填窟窿，解决不了一个城市的振兴问题。梁总，所以我请你再算算账，如果你能算出金山矿有把握盈利，能让四万名矿工和他们的家属有吃有喝有安全住处，我就坚决地支持金山矿继续经营！我说话算数！”说到这儿，他把一只手往笔记本上一拍，“啪”地拍出一个响动。
在讨论金山矿生产经营上从来滔滔不绝的梁成，突然没有了声音，是少见的卡壳。他低下头翻翻小本，在一时的寂静中纸页发出的“哗哗”声在座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趁着无人说话的空儿，杨天点燃一支香烟，他吸了一口烟后，说：“梁总，我这只是提出个数字难题，如果把在今天仍然起作用的计划经济体制下的管理体制、人事制度、分配机制、庞大的非生产机构对生产的牵制，以及大家都看到的被小矿主们承包出去的十多个矿井是如何地被乱采滥掘，怎样触目惊心地破坏着国家煤炭资源等等计算在内，你那十年景观，恐怕只能在你的绘图上看到喽。”
听到这一番话，最有触动的当属胡立，因为他就是分管外包小煤窑的，他经常同十多个私人小矿主打交道，这些人个个发了金山矿的财，职工们对胡立也有些议论。所以当杨天提到小矿井时，胡立的圆脸顿时发黄，刷子式的寸头也向上支棱起来。对这种戳他肺管子的话，作为金山矿的实力派人物无论如何也不能当软柿子让人家捏，所以他回应了一句：“矿上对小煤窑管理得还是很严的。”
曲局长插了一句话：“整个金山矿都不好管理了，对小煤窑的管理能好到哪儿去。有两个矿主把斜井都掘进到大坑的煤层里了，个体吞吃国家，多大的嘴！严在哪儿了？”
马平把话题岔过去：“梁总，杨书记向你挑过战了，你接不接呀？”
梁成搔搔家雀毛似的灰白短头发，说话的底气显然是有些不足了：“杨书记这难题可不小，我一时还真不好解它，这样吧，杨书记，你容我三天，是死是活，我一定给你个回答。”
杨天笑了：“干吗说得那么严重，我请教你，不是为死，只求一个活字！”
杨天一伙人在小会议室坐了有一个小时，然后他们又下矿坑。这时太阳正向中天移动，蓝天碧透，光线明亮，清晨积在矿坑下的雾气，在阳光照耀下正慢慢向上升腾，就像一朵朵浪花在河谷中翻动。几辆车向坑下驶着，它们在白雾间时隐时现，就像几只游在大河中的小船，在白浪中起起伏伏，煞是好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