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锡爵为官以来,以刚直不阿著称。当年因张居正夺情事件,翰林吴中行、赵用贤被廷杖,正执掌翰林院的王锡爵找到权势赫赫的张居正,为自己的学生求情。此番皇帝出了个“待嫡”的馊主意,他竟然没能尽力反对,不用说和刚离职的首辅王家屏相比,就是他那位同年老乡申时行,看起来柔顺,而在立太子这件大事上毫不含糊,宁愿辞官也不无原则地顺从万历帝。大约王锡爵看到万历帝为册立东宫的大事,连续两任首辅都不为皇帝说话,自己再那样干,太伤皇帝面子了,不如先顺从皇帝,日后再慢慢斡旋。
廷臣们本来对皇帝册立东宫之事一拖再拖很不满,这下竟然等出了这样的结果。以往皇帝只是搪塞,推迟册立,但总给个时间表,现在竟然要将皇长子封为普通的藩王,而等待皇后生儿子,这就更没谱了。在大臣们看来,大伙儿被皇帝当猴耍了,于是舆情激荡,反对声不绝入耳。
光禄寺丞(从六品)朱维京上疏说皇帝“欲愚天下,而实以天下为戏也。”邢科给事中王如坚的上疏更加直白激烈,他历数皇帝从万历十四年开始,如何一次次失信,拖到今天,现在竟然要待嫡,质问皇帝:“陛下言犹在耳,岂忘之耳?”并且讽刺皇帝,说古代帝王后宫没有偏爱,因此皇后多嗣,我朝以来,有几个皇后生儿子的?而且拿万历帝本人举例,因为万历也是庶出,王如坚反问万历帝,当年陛下六岁就被册立为太子,为什么没有和潞王(万历的同母弟弟)一起册封为藩王,而等待皇后生子呢?——那言外之意是:皇帝自己不喜欢皇后,所以才没有嫡子,如果多和皇后过夫妻生活,嫡子也许早生了,还要等到立皇后十五年后再生儿子?这几乎是指责皇帝的私生活了。皇帝没办法,处罚了两位廷臣后,后来还下了道旨意解释自己和皇后的关系好起来了,说去年中宫得了点小病,现在病好了又何朕在一起了。意思是说可以过夫妻生活了,生嫡子不是没可能。连和皇后之间的夫妻私生活也要向大臣说明,恐怕只有明代的皇帝了。
王锡爵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几乎所有的廷臣都在骂他不能阻止皇帝,开始他还为自己辩护,翰林院的庶吉士李胜芳一番分析让他感觉到,如果附和皇帝的待嫡、并封,几乎是在自掘坟墓。李胜芳理解王锡爵在搞迂回,巧借三王并封,实则想促使册立皇长子为东宫。但他分析道,一旦并封,册立就会更加推迟。先生在任时难以促成,一旦离开朝廷,别人当了首相,能像先生那样所愿那样促成皇长子成为东宫么?一旦不能,先生岂不是成千古罪人?王锡爵还在为自己解释,说当初给皇帝的密信中催促过皇帝册立,意思是说自己责任尽到了,以后出现变故也没办法。李胜芳反问他,这件事外面的人谁能知道?到那时天子还会将你的密信公布天下。——意思是说如果事有不测,你的黑锅背定了。王锡爵的门生更是提醒老师,如此做恐怕有灭族之祸。这用不着多解释,如果万历帝以后不立长子而立老三,必定引发政局动荡不安,所有的人都会归罪于当时的首辅王锡爵;如果拖到以后皇长子终于继位,当了皇帝的他会恨王锡爵当年支持父皇“待嫡”、“并封”,那后代的祸患恐怕不亚于张居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