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家庭的成员,远不如庶民那样彼此亲密无间,尽享天伦之乐,儿子要见皇帝爸爸很不容易,嘉靖晚年,他和太子干脆多年不见面,说两龙碰头不吉利。皇帝的儿孙,很难享受到正常的父爱,如此,和他们朝夕相处、照顾他们生活起居的“保姆”太监,相当程度地充当了父亲的角色。也许因这个缘由,少年皇帝万历和天启,对他们成长时的贴身太监冯保、魏忠贤十分敬重。
这冯保,还真是个忠心耿耿的仆人,不仅对皇帝照料十分细致,尤其时刻提防他接受不健康文化和生活方式的影响,和看管现在的孩子一样,不许他进网吧,不许他结交不三不四的朋友,尽量净化他的成长环境。万历御极之初,内阁大院的池塘里长出白莲花,翰林院飞来一双白燕,大家以为这是祥瑞,张居正准备将这祥物敬献皇上,冯保毫不客气地对这位老搭档说:“主上冲年,不可以以异物启玩好。”(《明史·冯保传》)
因为太后和皇帝的信任,这冯保和张居正一样,气焰越来越旺,“后保益横肆,即帝有所赏罚,非出保口,无敢行者。”这是凡夫俗子很难克服的人性弱点。 对这样一个恪尽职守的奴仆,太后很仰仗,曾对冯保说“万分当心,引君当道,勿得顺从,致伤圣德。”(《神宗实录》)神宗像对张居正一样敬畏冯保,可毕竟是热血少年,天性好玩闹,每当和小太监游戏,看到冯保进来,马上正襟危坐,说,“大伴来矣”。——“大伴”是皇帝对冯保的尊称。
摊上这样严厉的母亲和老师,再加上这样一个生活秘书,可以想象皇宫中长大的万历,应当阳光灿烂的少年时代过得是何等的压抑。对自己亲生母亲他没办法怨怒,可对老师和贴身生活秘书,那就不一样,渐渐地对这位大伴的态度,由敬畏到厌烦,再到怨恨。有一天皇帝在身边两个小太监孙海、客用的引诱下,喝醉了酒。酒壮怂人胆,对冯保的怒火一下就喷发出来了,他将冯保认作养子的小太监打伤,骑马到冯保住宅,门外仗剑大呼冯保的名字,吓得冯保抱住大石头顶住宅门。第二天冯保报告给慈圣太后,太后大怒说要告太庙,废黜万历帝,另立其弟弟潞王。这下皇帝知道闯大祸了,跪下向母亲痛哭流涕地求情,诱他喝酒的两位太监被罚到南京孝陵种菜,可他心中恨死了冯保。
张居正一死,万历帝着手剪除冯保。宫内太监也多是趋炎附势的,一看冯公公快失势了,急于争宠邀功的太监张鲸帮助策划——无论太监还是大臣,踩着别人往上爬是悠久的传统,没办法,位置就那些,自己要上就必须别人倒霉,自己上了又得担心别人觊觎。张鲸将皇帝的心思传到外廷,接替张居正为首辅的张四维和冯保有过节,立马指使言官山东道御史江东之、江西道御史李植弹劾冯保。深文周纳是言官的专业,何况冯保这些年来毛病很多,于是两位言官洋洋洒洒罗列冯保当诛的罪名。皇帝立刻降职,令冯保去南京新房闲住,赏银一千两,衣服两箱,其他来源不明的财产没收。皇帝对这位劳苦功高的忠仆没有把事做绝,就在万历帝拟职处分冯保时,心中积年累月形成的畏惧感还没有消除,对出主意的张鲸说:冯伴伴来奈何?张鲸给他壮胆,说皇帝的旨意,他再狂也不敢违抗,万岁爷就就这么干,没事。
冯保家被抄,他带着早就隐匿的财产以及亲随来到南京养老。从三座大山下解放的皇帝,此时真有翻身的快感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