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当权的时间太长了,皇帝还没有做好其“归政”的心理准备。也就是说,在政治上年轻的皇帝还没能“断乳”。第一次张居正请求退休时,皇帝明确拒绝。张居正接着再上第二道奏折,没有要求彻底淡出政坛,只希望暂时休息一下,内阁大权委以他人,“但乞数年之间,暂停鞭策,少休足力。”而且表示如果国家有大事需要效劳,自己还没死的话,皇帝尽可驱使。
十八岁的万历帝血气方刚,未必不想亲政,一展身手,如果张居正继续坚持退休,照万历的个人意思,很有可能同意。最后否决张居正退休要求的是万历帝的生母慈圣皇太后,这位在山西民间长大的女人,比起长在深宫之内的儿子对世态国情了解得多,她被选为宫女,没想到有机缘承恩,生了包括万历帝在内的两个儿子,那个年代妇女要有地位主要靠肚皮争气,而在三千佳丽充下陈的皇宫,一个宫女给皇帝生了个儿子,真是上天的眷顾。她看得出要治理好这个庞大的帝国,年轻的儿子比起炉火纯青的张居正来说差远了,张居正还有不可替代的价值。——而在明代的制度和文化约束下,不可能出现曹操那样的宰相,一个科甲出身的首辅取而代之的可能性极小,再威权震主也威胁不了自己儿子的皇位。至于张居正要退以自保的想法,对一心只希望儿子江山稳固的太后来说,实在算不了什么。
从这点来说,太后爱自己的儿子是最大的自私,自私到根本不考虑别人的安危。她明确地告诉万历帝,“与张先生说,各大典礼,虽是修举,内外一切政务,尔尚未能裁决,边事尤为紧要。张先生亲受先帝付托,岂忍言去!待辅尔到三十岁,那时再作商量。先生今后,再不必兴此念。”(《张文忠公全集》)让皇帝而立之年才亲政,未免有点太不相信自己的儿子了,但知子莫如母,张居正死后万历帝执政进退失据,把朝廷搞得一团糟证明太后的判断是正确。但这样的明确指示,长大的皇帝听后能高兴么?他对母亲没办法,就有可能迁怒于过于能干的首辅,怨恨的因子就这样一点点积累下来了。
太后这样说了,张居正没办法再坚持退休,拖着病躯继续打理国务。除了太后外,还有一批人不希望张居正这么早退休,这些人是他提拔、重用的官员们。在那个强人政治时代,张居正的进退决非个人的事情,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张居正退了,这些人就失去了政坛上的依靠。
早在张居正父亲死后,皇帝下诏夺情,张居正假装坚持回家丁忧。在自己备受门生吴中行、赵用贤参劾时,另一位门生就是那位要建“三诏亭”的朱琏和一帮人挽留他,而且说:“老师不听主上挽留,徇私负国,门生便入疏参老师矣。”(《万历野获编》)——这是更加高明的拍马屁,以国事的名义、诤谏的面目出现。回去守制尚且如此,这回要退休,更会有一帮利益相关者上疏挽留张居正。因此《万历野获编》评论道:“庚辰年,江陵已病,其求归甚恳,主上亦为心动矣。时大婚已三年,慈圣亦久归政回宫,圣龄将弱冠,正太阿在握之时。使其得请。可谓君臣终始,两无负矣。而大小九卿则吏部尚书王国光等,太常卿明武卿等各公疏留之,言路则吏科都给事中秦耀等,山西道御史帅祥等亦合衙门保留,何也?逾年后病不起,身后旋受大僇,亦岂非诸公再误之,使上有骖乘之萌乎!”——“骖乘”即和皇上同乘一辆车,汉制,天子大驾出巡,大将军骖乘。比喻权位震主,霍光因骖乘罹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