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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张居正的中兴
前言:崇祯自缢的历史追问(2)
作者 : 十年砍柴


  满清皇帝曾于顺治十四年谕示工部:“朕念明崇祯帝孜孜求治,身殉社稷。若不急为阐扬,恐千载之下,竟与失德亡国者同类并观,朕用是特制碑文一道,以昭悯恻。尔部即遵谕勒碑,立崇祯帝陵前,以垂不朽。又于所谥怀宗端皇帝上加谥数字,以扬盛美。”据说顺治帝曾经亲自去祭崇祯的陵墓,并失声泣曰:“大哥大哥,我与若皆有君无臣。”(见李清《三垣笔记》)顺治此番作为,当然有安抚明朝遗民的人心之政治考量,但至少连昔日的敌手,也不承认崇祯是个混蛋皇帝应该亡国,而是对他予以理解之同情。

  就是这样一个勤政的皇帝,和手下的臣子一起把帝国送上了末路,那么一定有很值得探讨的价值。

  当我回顾明朝万历帝登基(1573年)到崇祯帝殉国(1644年)七十一年的历史,觉得有许多想不通的现象:一方面人才辈出,政治、军事、文化、思想、科技等方面涌现了张居正、戚继光、海瑞、顾宪成、高攀龙、汤显祖、王世贞、李贽、袁宏道三兄弟、徐光启、宋应星、袁崇焕、刘宗周、黄宗羲等一大批士林精英,另一方面在危机当前,无人可用,朝廷被一帮城狐社鼠盘踞着。一方面江南等地莺歌燕舞,一派繁华景象,民间经济异常活跃;而另一方面西北农民因饥寒交迫揭竿而起,朝廷财政近于崩溃,无财力应付内忧外患。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表面上,明亡于诸病齐发的绝症。和满清的外战一败再败,辽东几乎全部沦为敌手;国内因为苛政而驱民为贼,越剿越多,流寇纵横全国;朝廷内诸臣各立门户,损公济私。这些急性病和慢性病、外伤和内疾一起发作,纵使华佗再世,也难妙手回春。诚如《明史》所说:“帝承神、熹之后,慨然有为。即位之初,沈机独断,刈除奸逆,天下想望治平。惜乎大势已倾,积习难挽。在廷则门户纠纷,疆场则将骄卒惰。兵荒四告,流寇蔓延。遂至溃烂而莫可救,可谓不幸也已。”

  是什么造成崇祯的不幸?“溃烂而莫可救”的局面是怎样形成的?笔者以为是十六、十七世纪之交,支撑中华帝国的士人政治已经走到了尽头,这个政治困局,当时的皇帝和文官集团都没法破解,即使是唐宗宋祖在世,也难力挽狂澜。

  明之亡,有崇祯个人的原因,如性格猜忌苛刻,求治心太切,也有君臣否隔,满朝贪官、昏官太多的因素,但这些只是表面的原因,造成皇帝和文官集团彼此怨恨的根本原因,则是从唐以后,支撑中华帝国这间老房子的士人政治,其整体制度一步步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根本制度不改革,几乎无路可走,无论怎样的皇帝,都没办法起死回生。理解这点,我们或许能解开明末的许多疑点:为什么监察制度那样严密而明末的官吏贪腐让人瞠目结舌;为什么崇祯帝诛杀魏忠贤坐稳龙椅后,对太监乱政有足够的警惕,但最后又不得不依靠太监而疏离文臣。

  抱着对明亡的种种思考,我尽量用简约的文字,将1573年至1644年这段晚明历史中一个个事关国家兴亡的故事和人物写出来,希望读者能比较轻松地读完这些文字后,对一个帝国从中兴到覆亡之路有个基本的了解,也能在读故事之余,对中国的王朝兴亡以及传统政治的困境有所思索。

  但愿我的这些文字,能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诚恳地希望方家指正,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关注十六世纪、十七世纪之交这块土地上所发生天崩地解的变化。读史并思考历史,不仅仅是无聊而为之的事情。作为唯一文明史没有中断、几千年使用同一种文字记载历史的民族,历史是祖先留给我们的一个富矿,值得珍惜和挖掘。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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