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可惜父亲不是胡耀邦
在翻来覆去的斗争中,父亲总感到无所适从。在“批林批孔”的黑潮中,父亲顶了一下“四人帮”。那是1974年年初,始终唯恐天下不乱的江青策划了一场针对周恩来、邓小平和叶剑英的闹剧。那一次军队干部在京西宾馆开会,四人帮的“狗头军师”张春桥大放厥词。父亲当时从心里看不起张春桥,因为军队特别讲究从军的资历和战绩,他张春桥连枪都没有摸过,凭什么到军队里指手划脚。可是父亲又是崇拜毛主席到了无以复加地步的军人,既然总政治部主任是毛主席任命的,也只能和他平淡相处。就在这次会议召开后第二天,已经身患绝症、处境艰难的周恩来不得不召开国务院系统的会议,周恩来在会上说,我们不知道,我们晚了一天。斗争经验丰富的周恩来实际上在暗示,毛泽东并不知道这件事情。“四人帮”有江青领衔,所以有恃无恐。父亲对批林批孔的消极态度也被解放军报的一个记者反映上去。“四人帮”得到这份告状信后第二天就在三座门军委办公厅召开会议,让工程兵汇报批林批孔的进度。父亲和工程兵政委李真到了会议室就感到气氛不对,张春桥拉着他那阴阳怪气的长脸,王洪文很不友好地瞥了父亲一眼。父亲那一天正发着高烧,他说:“我今天发烧,请我们政委李真汇报。”王洪文断然拒绝:“你是工程兵的司令兼党委书记,你不发言是什么态度。工程兵批林批孔按兵不动,既不批林也不批孔,出了问题一不上报中央,二不批评教育,问题在下面,根子在上面!”父亲比王洪文大20多岁,受到如此训斥真从心里冒火。他想,毛主席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没有用这种口吻说话,你乳臭未干凭什么这样讲话?但是父亲只能把气吞进肚里。张春桥更是肆无忌惮,他大发雷霆:“今天不听政委的,就听你司令的。”接着又羞辱开父亲:“今天谈话不如毛主席跟你谈话舒服吧?毛主席说你们是一个山头的,但是你却分裂以毛主席为首的党中央!”父亲心里想,只要是毛主席没有发出指示的,我就是不能随便点名。最后,父亲也讲了一些按毛主席的指示“防止走资派复辟”之类的原则话蒙混过关。1975年夏,毛主席批评江青“有野心”,搞“四人帮”,一时间党内外拍手称快,感到“四人帮”没有多大闹头了,父亲暗自庆幸,幸亏没有和他们搞到一起。半年后,周恩来总理去世,父亲和很多老军人一样,陷入了罕见的悲伤中。很快,邓小平被第二次打倒,这一次是毛主席亲自发动的,而且非常明确地点了邓小平“走资派还在走”。父亲内心虽有矛盾,一生崇拜毛主席的他已经别无选择。从组织原则来讲,他只能听从最高领袖的,从个人遭遇来讲,十年来的残酷斗争已经使他内心恐惧,他不曾害怕过枪林弹雨,不曾害怕过凶残的日寇,不曾害怕过九死一生,但是他害怕背叛毛主席、害怕客观上“反对党中央”。十年来,他几度被抛到被打倒的边缘,他的妻子被抓、儿子进监狱,他的心理防线在恐惧中被打开了缺口,他快顶不住了。在那个疯狂和丧失理智的年代,只有“划清界限”才有生路。他在军委和工程兵都表态支持毛主席的决定,而且做了所谓“发言”,也跟着揭发批判,跟着上纲上线,这也正是一些老军人、老共产党人的悲剧——在组织原则和大是大非发生矛盾的时候,只能选择前者。如果父亲也像当时的胡耀邦宁可被打倒也坚持原则,也义无反顾地支持邓小平,父亲也不是后来的陈士榘了。可惜父亲不是胡耀邦。粉碎“四人帮”后不久,那个一直觊觎工程兵正职的人向中央一位领导讲了父亲的一些言论,其实父亲在“批林批孔”运动中还是一个饱受造反派攻击和怀疑的司令员,但是人家只会讲他的另一面。中央领导做了把父亲免职审查的决定,这也就意味着父亲告别了领导岗位,在人民共和国成立开始后第一次过上没有任何权力的普通人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