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又一阵的钟声。那钟声响成一片。那是辩机最熟悉的。他仔细谛听着,分辨着。他在那一片交混的钟声中听得出哪种声音是会昌寺的,而哪种声音又是弘福寺的。
辩机想,禅院的缀文大德们一定又开始译经了。而他再不会参与其间了。他从终南山到会昌寺到弘福寺再到这死牢的一生已经结束。
他也想到了高阳公主。他突然很想能再看到她一眼。他觉得他其实还是很想念她的。他还相信公主对他的那一份永恒的爱。
辩机想他是带着这爱去赴死的。他的心所以很温暖。而能够有了这关于爱的信念和寄托,所以死也是并不可怕的。
他被押上了囚车。
沉重的锁链终于被卸了下来。
原本就阴沉沉冷森森的长安的秋的早晨下起了细密的雨丝。那雨丝很冷。彻骨。囚车缓慢地行进着。辩机还看到了凄冷的长安街头四处飘舞的萧瑟的落叶。
接下来的事情,已不再进入辩机的视线。他也不曾知道那雨越下越大,更不曾看到一辆马车绕着刑台转了一圈又一圈。
接下来是本篇故事的第一个章节。
死亡。
让我们重新打开书的第一页,在那里,你便可以读到接下来的辩机的完结。
在幸灾乐祸的冷漠的观望的人群中,到底还是有人走了出来。
雨下着。浇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服。他们缓缓地向前走着。他们的步履很沉重,眼睛里浸着泪水。这些人慢慢地接近了那刑台。他们看到了屠夫刀刃上的血光。
那是沙门辩机的血。
那已被截成两段的身体依然温热和柔软。那强健的胸膛裸露着,胸膛里的那颗心似乎还在有力地跳动。
辩机睁大着蓝色的眼睛。
雨水浇着。那眼睛更加清澈更加碧蓝。
没有人合上那眼睛。
那眼睛是合不上的。
辩机的那两段身体被他们抬到刑台下的马车上。他们小心地把那两段身体接在了一起。他们要辩机依然有一个完整的尸体,尽管他的心和他的灵魂早已破碎。
然后他们用一块崭新的白布盖住了辩机完整的尸体盖住了他睁开的眼睛。
他们不知道那睁大的眼睛在等待着什么,但他们不要他等待。
马车呀呀地在雨中走着。
走进普通贫民的那块荒凉的墓地。
为辩机收尸送葬的那些人们,他们来自长安城外。他们不恨辩机,他们甚至爱他崇拜他敬仰他。他们和他有着一种灵肉相通的感觉。他们觉得辩机是一位善良的僧人。所以,他们甚至不认为那罪恶是罪恶。
小小的葬礼在城外在雨中进行着。
人们终于知道了总是停在寺院门口的马车就是皇宫里的马车,那总来烧香拜佛的贵妇人就是皇帝的女儿高阳公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