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玉华宫中高阳公主转悲为喜。她觉得她不必像现在这样行尸走肉般地、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她是有希望的。她想她该等着辩机。她想终会有译完佛经的那一天。哪怕那一天很遥远。但是她要等着他。
那是午后,房间里没有人。
高阳静静地走过去。她来送一些水果。她是第一次主动地、单独地来看房玄龄。她听到御医说,房玄龄已不久于人世了。
所以她来。被一种莫名的感情驱使着。她想是因为她很同情这位病中的老人。把她嫁给并不爱的房遗爱毕竟不是这位老人的错。
他睡着。实际上已经昏迷。
高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该走过去帮他擦掉他额头上的那些汗水。她犹豫着。她觉得她和他很陌生。她是在他的弥留之际来到他身边的。她觉得此刻睡在那里的房玄龄就像是她的爷爷。
他是那么苍老。
而他的呼吸又已是那么微弱与艰难。
于是高阳还是走了过去。她轻轻地拿起房玄龄枕边的汗巾去揩抹他额上的汗水。她并不是想尽什么孝道,她只是很同情这个老人罢了。她不忍那汗水总是在那里侵扰着他。
就在高阳转身离开的时候,她突然觉得她身后有人在呼唤她。
孩子……
那么微弱的嘶哑的。
高阳知道那是在叫她。她扭转身。她看见了那老人已经睁开了他的眼睛。
高阳走过去。
她坐在了床边的那把椅子上。
她迟迟疑疑地把她的手递给了老人。她让那只布满了青筋和黑斑的枯瘦的手抓住了她。
然后她听到了老人断断续续的微弱的声音。她伏下身子,把耳朵凑到老人的嘴边,她仔细谛听着。
孩子,谢谢你来。有些话我一直想对你说。嫁到我们房家委屈你了。我在这里向你道歉。我知道遗爱是个没有出息的孩子。看着你一天天地在房家受苦,我心里也很难受。弘福寺译经仪式的那天,我看到了辩机。我看得出他也很痛苦,但又有什么办法呢?我们谁也无法选择自己的生存方式。孩子我只能嘱咐你好自为之。我不能帮你。我只能是嘱咐我的孩子们对你好。我要求他们能体谅你的苦衷。孩子,你去吧。终于能对你说出这些,我便也死而无憾了。
高阳公主泪如雨下。
她紧紧地抓着房玄龄那只冰凉的僵硬的手。
她难过极了。她想不到这些年来她的老公公竟能如此理解她。她也知道他一直在默默地保护着她。否则她和辩机的恋情怎么能延续到今天。他们从没有为难过辩机。其实他们本可以有一万个理由置辩机于死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