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十天之后。高阳再不能等待了。她怀着急迫。她觉得儿子不再重要。她把他交给了乳母。她便在那个晚上秘密地离开了家。这一次她甚至连房遗爱也没有通告。她太急迫了。她只想尽快见到山中的辩机。
去见辩机使高阳的心里充满了光明和烈火。
她披着一件深棕色的斗篷。那斗篷把她从头到脚遮盖得严严实实。
她的马车星夜秘密驶出寂静的长安城。
没有人注意这辆马车。这是一驾皇家的车辇。
高阳只带着淑儿、车夫和几个贴身的奴婢。
她的心怦怦地跳着。她知道这是她不顾一切去做的唯一值得去做的一件事。
山上的夜黑压压一片。什么也看不见。高阳想,在她的和辩机的身体之间,再没有那温馨的阻隔了。他们的儿子终于已离她的身体而去,成为了一个独立的生命。而她便也回到了她的自己回到了她的单纯。她又可以毫无顾忌地同辩机在一起了。
高阳渴盼着能见到辩机的那一刻。那唯一的时辰。她想她应当知道那是个怎样的时辰。当那个清晨,当太阳终于升起。那辆皇家的马车终于又来到了山中的那圆形的草屋前。
一切那么熟悉那么亲切那么令高阳心潮起伏。
高阳迫不及待。她急切地跳下马车。她跑着。向着她的圣殿。那是她的一切。
她冲进了房间。
她急切地呼唤着,辩机,辩机,我来了,你想到我会来吗?想你,太想了……
高阳呆呆地站在那里。站在空空的房子中央。
房子里空无一人。
人去屋空。
陷入一片绝望的高阳,坐在那木楼梯上高声地哭了起来。
高阳突然站了起来。她睁大眼睛,屏住呼吸。在那一声一声的鸟鸣中她仿佛听到了一种声音。那么遥远的。隐隐约约的。飘散在山中的晨雾中。
那是钟声。
是会昌寺的钟声。
她怎么会就忘了呢?她依稀记起辩机曾对她说起过那会昌寺。他要去那会昌寺做沙门。她怎么会就忘了呢?
高阳跑回她的马车。
在第二个星夜到来之前,她终于赶到了长安郊外的那佛家的寺院。
会昌寺。
她的辩机的所在。
那时已是黄昏。黄昏将尽的时刻。
会昌寺的红色的院墙内传来了晚祷的钟声。那是高阳的缘分。
在看着高阳公主那撕心裂肺的惨痛之后,辩机断然决心要离开这终南山了。他看清了他的迷乱,也看清了这迷乱给谁都不能带来好处。无非是越来越多的尘世的惨痛。
为了解脱。解脱高阳公主也解脱他自己,还有,为了拯救那颗有悖矢志佛学初衷的迷乱的心。
几天后,辩机便打点行装,离开了他终日修身养性、苦研佛经的草庵。
佛界的认可使辩机终是不能够断绝他要在佛界有所建树的梦想。他也雄心勃勃,终日期待着能在佛门之内一步一步地升迁,成为真正的高僧,成为一代宗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