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便平静地面对铡刀等待着。也许是等得太久了,婉儿有点累有点不耐烦了,于是她扭转头,她想让她的眼睛透过天井望见头顶那碧蓝的天空,然而,她却看到了屠夫的头。然而屠夫举起手来并不是要将她斩断,而是像老鹰捉小鸡那样把她从刑台上拎了下来,让她跪在地上,听匆匆赶来的宫廷秘使向她宣读圣上的诏书。
婉儿不敢相信那诏书上竟说:婉儿忤旨当诛,但圣上惜其才而不杀。
紧接着诏书上又说,圣上惜其才,止黥而不杀也。
于是婉儿惶惑。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够像对待死亡一样坦然地对待这黥刑。婉儿无法说清楚死亡和黥刑哪一种惩罚对她来说更残酷。死亡,便是将生命彻底结束;而黥其面,则是将生命留住,同时留住与生命同在的耻辱。一个男人在脸颊上留下这样的印迹尚且丑陋,而况,她还是个有着美丽容貌的女人呢?
于是婉儿才恍然大悟了圣上的真正用意。婉儿想圣上才堪称天下最残忍的女人,她不要婉儿死,而要以黥其面而毁了婉儿尊严。要她从此在漫长的生命岁月中,永远佩戴着这个罪恶的印迹,让她永远背负沉重和丑陋。这才是真正的刑罚,是将一个活人永远地踩在烂泥和污水中。
婉儿求死不得。
在女皇的铁腕中。
那万箭穿心一般的火辣辣的疼痛。
仅止是为了让婉儿永远铭记,那是女皇的两座圣殿的代价。
一切在转瞬之间。刺面的疼痛使婉儿麻木。麻木的脸颊和麻木的知觉。但是婉儿的思维并没有麻木,因为就在转瞬之间,她意识到她已经不是婉儿了。婉儿求死不得。这是她在整个被处罚的过程中最深刻的遗憾。甚至是无法补救的。
几乎就在同时,婉儿刚刚从黥面的刑具前站起,她就被即刻带回了女皇的政务殿,她的衣裙上甚至还带着血带着黥刑的墨滴。
婉儿推开政务殿的大门,她看见女皇是怎样艰辛地从皇椅上站起,又是怎样步履蹒跚地一步步向她走来。迎接她。婉儿知道,此时此刻她所享受的,是女皇的最高的礼遇。
武 见到婉儿时的那种痛惜的欣喜的陌生的神情。婉儿知道那不是武 装出来的,她是真的喜出望外,真的怜惜婉儿,真的庆幸婉儿没有死,紧接着她又用她脆弱而衰老的身体拥抱了婉儿。然后是无比痛楚地伸出了她的枯瘦的手去摸婉儿脸上的那依然疼痛依然肿胀的伤口。
婉儿一阵钻心的疼。她觉得武 的五个手指就像五把尖刀直剜进她的伤口。但是婉儿没躲闪。被那个真心难过的女皇感动着。她竟然无怨无恨。婉儿想这可能就是她的命了。她逃不走,也死不成,被烙上罪恶的标记之后又重新回来。婉儿想她可能注定要跟随这个老女人了。无论她对她怎样,无论她杀她还是羞辱她,她都只能是跟定她。她就像武 的命。武 的身体之外的另一条命。她们将永远形影相随。今生今世。只要是她们一息尚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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