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云姊,所以,昭君才不能把几年的俸银送到掖庭令大人处。”昭君站起身,注视云裳,“云姊,我不明白人世为什么是这样? 我们被强召入宫,远离故乡父母,这一切并非我们本意, 而我们却要用尽心思讨好画师,拿财物去贿赂他才能得见圣上。否则, 就像瞎眼老宫人一样凄凉一生,或是像可怜的婧一样疯掉。现在, 皇上要拿我们其中的一人顶替公主往嫁匈奴,我们又得去贿赂, 为的是在这无风无雪无虎狼的汉宫苟活着!云姊,不!不!昭君不会去谄媚谁,昭君宁愿要塞外的风沙!”
“昭君!你说什么?!”云裳睁大眼睛。
昭君的话猛然出口,自己也一下愣住了,同时, 她又发觉心已被一股激昂的情绪紧紧抓住,就像在多年前,在宝坪村, 那个暴雨洪水之夜她所感到的冲动和热望。
为什么不呢?那呼韩邪单于主动归附,愿汉匈两族永息兵戈, 结为一家,真乃深明大义的英雄也!我,王嫱, 王昭君不过秭归山乡一名微不足道的女子,嫁与如此英雄豪杰,担当汉匈和亲使者,该是何等荣光! 那单于肯定不是宫女们所谈论的那种具虎狼之性的粗蛮之人, 他必有一颗仁爱之心,否则,也不会做出如此义举。
呼韩邪单于是千古难觅的明主啊!
昭君忽然感到,这许多年来,她所有的等待,她的忍耐, 多少个凄苦的深宫之夜,那些寂寞漫长的秋冬和春夏, 原来都是为了能与这位君王走到一起,上天为了今天这个光明的时刻给她的诸多考验, 她必要经历这些心灵的深刻磨难,才能最终与她的君王相会。难道不是吗? 在她生命的最初日子,在故乡秭归的那些灿丽日子,纯情山水、壮丽旭日、 奶奶嫫讲述的传说和先师屈原的歌赋无不是上天对她的品行性情的一份陶冶修练。 上天原来一直在精妙地雕凿着它美丽的女儿呵! 昭君耳边再次荡响急骤的琵琶声,望见天空中那棵树冠蓬大的扶桑神树,高飞兮安翔, 乘清风兮御阴阳。太阳神东君骑火龙驹走出他华美的殿堂,哦,她的东君, 她的伟岸的君王终于莅临了!等待已经结束,天的神树已升上东方!
云裳在这小人儿眼中看到了一种奇异的光亮, 她的整个面孔焕发出飘灿的神采,云裳的心为之怦然而动, 她懵懵懂懂地觉得面前这个美若天仙的姑娘将唤来某种庄严历史时刻,或者说, 上天诞下她就是为了某一历史关头。
昭君自顾走去,云裳没有追上去劝说什么, 她感到一切早已是上苍安排好的。
掖庭令大人没想到如此轻易地便完成了择选后宫家人子的重任, 原以为被选中的女子要哭哭啼啼寻死觅活地好一番闹腾呢。现在, 未等大人遴选,有美人自请求行,愿往嫁匈奴, 大人凭空又收得宫女们的许些财物,仿佛其他宫女们能够得以留存汉宫全仰丈大人的尽力斡旋。
大人心情愉快地挥笔在给皇上的奏章上写道:……遴选待诏掖庭家人子王嫱妻往匈奴单于……
元帝在一个困倦的春夜批阅此奏章,“……王嫱? ”元帝觉得这名字十分耳熟,却想不起是谁在何时对他提过了,元帝没有深想, 便御笔圈定了这个名字。
元帝站起身,暖暖的春风携着淡淡的花香袭进寝殿, 元帝的心头亦春意融融,今夜,内侍将给他送来一新入宫的来自西域的佳人, 大宛姑娘。大宛出名马,尚不知亦出美女呵。
元帝捻须微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