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骑都尉韩昌第一眼望见呼韩邪, 心下就认为圣上的担心实在多此一举。单于的目光坦荡而真诚,以韩昌的人生经验, 他断定此人绝对是个信守诺言、肝胆相照的英雄。在陪伴单于往京城去的路上,他们骑马并行, 彼此交谈了很多,这呼韩邪真的与以往的匈奴单于不同, 虽然他亦具有那八尺高的身躯,腰大六、七围,一张脸被漠北的寒风吹成了一尊铜像, 一双粗硬的手也一定敢于搏斗最凶猛的虎狼, 但他的眼目中却没有一丝凶残粗鲁的神色,他的笑容亲切爽朗, 他对汉人经过数千年的努力所获得的文明生活,对古代圣贤们的教义充满强烈的向往。傍晚在驿站宿营, 韩昌扶案给夫人写家书,呼韩邪进来,他看着缣帛上那龙飞凤舞的字迹, 竟像小孩子一样新奇而惊喜,“喔,多好啊!把自己要说的话写成字, 而你的夫人一看便明白,如同见了你本人一般?”
“是的,大单于。”
“那么,文字也能写下人的欢乐吗?”
“人的欢乐、痛苦、迷茫、愤怒,人的一切情感,经历的一切事情, 这天地万物间的一切,文字都能记述下来。”
“多么神奇啊!”单于感叹, “文字能够将我们现在发生的一切记录下来,然后留给后人, 就像那一捆捆竹简诉说着古时贤得的三皇五帝的故事。”
“是的,大单于,甚至修史官还会用文字记下今天,记下此时,您, 冒顿王第七代子孙____伟大的稽侯珊,深明大义,胸怀宽广, 气魄非凡,愿意结束汉匈两族长达千年的敌对状态, 塞北与中原成为一个和睦的大家庭,从此边塞再无烽火,永息干戈,百姓和平友好,关市畅通繁荣。 历史会记住您的,呼韩邪大单于,文字会使您的功绩不朽的。 ”韩昌凝视他,眼里闪着激动的辉光。
呼韩邪欣喜地捧起缣帛,“韩大人, 你是说有人会把我的想法和我所做的事情用文字记在这上面,千百年后的人们读到了, 就会清楚地看到今天发生的一切?”
“是的,大单于!人们将会看到宣帝甘露三年, 呼韩邪单于终于开创了汉匈关系的新局面,分割已久的黄帝的子孙, 他们的双手终于亲密地挽到一起。”
“黄帝的子孙?”呼韩邪惊讶。
“是呀,大单于,”韩昌道:“匈奴也是黄帝的子孙, 你们的先祖是夏后氏,名叫淳维,而大夏的祖先就是三皇五帝之一的夏禹, 因治水造福于民而名垂千古,禹的父亲是鲧,鲧是贤得圣明的君王帝颛顼的儿子, 帝颛顼的父亲是昌意,昌意的父亲就是黄帝。”
“韩大人如何知道得这般清楚?”
韩昌笑了,“是文字呀,一百多年前, 大汉有一位博学的太史公司马迁,他用优美的文辞写下了一部鸿篇巨著<<史记>>, 记述了从黄帝以来每朝每代发生的事情。<<史记>>告诉我们, 你我共有一个始祖:伟大的轩辕氏黄帝。”
“<<史记>>?!”单于完全沉浸在文字带给他的新奇感觉里, 他第一次觉得人类的文明与文字是连在一起的。 他对韩昌道:“可是匈奴没有文字,我们在长空下牧羊、放马,我们在茫茫草滩上永不停息地跋涉, 我们不知道自己是谁?来自哪里?还要向何处去?没有谁能够清晰地告诉我们,伴随着我们的只有飘渺的传说和无休无止的草原长风。”
韩昌凝视他。
“这么说,你我原是兄弟?”呼韩邪热切地握住他的肩头。
“是的,单于,是离别了很久的兄弟。”韩昌道,眼睛湿漉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