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傍晚,香溪河上还有大群绒羽雪白的野鸭, 它们用沙哑的嗓音嘎嘎叫着,或沿河飞掠,或懒洋洋地凫在水上。 当一只晚归的黑色孤鹰突然从高空俯冲下来时,野鸭们就会被惊吓得轰的一声扑展开翅膀, 朝着落霞纷飞去。但老鹰不想捉一只肥鸭吃,它已在别的地方填饱了肚子, 它只是和这些笨头笨脑的家伙开开玩笑。 河岸边的一蓬蓬草棵子里有一窝窝的野鸭蛋,这可是好东西哩,姑娘们挎着竹篮在暮色时分去拾捡, 那些调皮的男孩拾到鸭蛋,就地糊上泥巴,升起一堆火烧熟了吃; 而姑娘们则要把自己的收获物一个不少地带回家,家中还有幼小的弟妹呢, 还有年老的祖父母呢。
龙儿已长成个地道的小伙子了,并且由于长年在村野自然里奔跑, 模样竟有些像遥远边地的游牧人,身材结实,臂膀宽阔,面孔黝黑, 但不管怎么说,龙儿实在是个英俊的小伙子呢。现在, 他已成了宝坪村不可缺少的人了,不仅村里的羊群依旧要他照管, 他的一双巧手还能给村人做各种木活儿,要是谁家的马驹走失了,龙儿总是能帮你找到, 他寻着小马驹的足迹和气息,可以一直追到天边去。龙儿矫健的身子在山上腾越, 那是宝坪村的一幅风景哩,就像美丽的嫱是宝坪村的风景一样。
嫘已变成一个地地道道的小妇人了。夏天来临时, 那樵夫用毛驴驮着她回过一次娘家,嫘的肚子在裙衫下隆起,如同一座突出的小山包。 姊妹们乍见自己的玩伴这般样子,都羞得脸色绯红。嫘却一点不在乎, 大声说笑着,姊妹们吃惊地发现嫘不是从前的嫘了,以往的羞涩温存统统不见了,嗓音不再是细细柔柔的,嫘操着粗大的嗓门说话,甚至嫘____天呀, 嫘怎么可以邋里邋遢起来,发髻乱糟糟的,裙衫肮脏。姊妹们看得出, 嫘的日子过得很不好,想想看,她一过门,就要给樵夫的两个孩子当娘, 嫘每日有一大堆活儿要做,嫘对姊妹们说,樵夫有时会打她, 在交不上官府的赋税时,望着屋中那些值不得多少串钱的破家当, 会拉过嫘没头没脑地抽打一顿。望着小姊妹们恐怖的眼神,嫘嘻嘻笑了,一点不伤心, 仿佛在讲别人的事情。
嫱忿忿道:“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你?交不上赋税不是你的错!”
“是的,妹妹嫱,”嫘收敛笑容, 正色道:“但是男人总得出他的闷气。妹妹你不知道这日子有多难,他砍了柴, 走上几十里的山路担挑到城里,还卖不到两串钱;采的药草有时会叫官府的兵丁抢夺去,上前去论理,几个兵丁围着他打。”嫘哽咽起来,“可是家里有三口人需要他养活呵, 今秋又有一个小的要出世了。嫱呀,一个男人的身上压着多少重负呵!”
嫱不言语了,她想起每到交赋税时,父亲也总是愁苦着脸, 母亲那时就会格外小心,拉上她们姊妹,或呆在蚕房里,或去喂食鸡鸭, 并且禁止姊妹俩的笑闹,说别让父亲听见心烦。是呀, 嫱怎么从来没有想到生活中的一切都是父亲来担挑呢?父亲辛勤的耕作, 收获的白花花的稻米和黄澄澄的谷粟,交给了官府,才给家中换来了一份太平的日子。 宝坪村的男人哪个不是为了自己的家人在拼命地劳作呢?
那樵夫远远地站在那里,阳光把他面上的皱纹映照得格外深, 他冲嫘威严地咳嗽了一声,嫘就急急忙忙地说:“好妹妹们,姐姐得走了!”
嫘碎步走向自己的男人,笨拙地爬上驴背,那樵夫牵着驴走上山道。
嫘走后,嫱的心中更多了一份悲怆。一个下午, 她在河边看到龙儿正独自一人烧野鸭蛋吃,就走过去。
“龙儿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