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开的日子是小姑娘们的节日。每天,她们一做完活计, 就跑向桃林,她们不会被母亲要求老老实实地呆在屋子里学做女红, 村外的天地多广阔呀,层层叠叠的桃花滚荡着一直涌向天边,风儿一吹, 万千片花瓣纷扬着漫天飞舞,把蓝天也裹映得红蒙蒙醉晕晕的。 女孩们在花树丛中你追我赶地玩得开心极了。有时,她们也邀放羊的男娃娃一起玩, 女孩们最喜欢一个叫龙儿的男娃,他自小就没有爹娘,靠替别人放羊为生, 尽管龙儿是个孤儿,常常吃不饱肚子,但他却十分仁义,乐于帮助人,而且手很巧。不久前,嫘的一把心爱的木梳掉进了香溪河,被水流带走了, 嫘急得哭起来,龙儿就寻了一块楠木,做成了一把半月形的木梳, 还刻有花鸟图案,在第二天不声不响地交给嫘,把嫘惊喜得半晌说不出话。以后, 总有女孩去求龙儿做梳子、篦子,当然, 龙儿也会得到女孩们赠送的各种礼物:两块甜米糕、一大碗香喷喷的芋粥和一块腊肉,或是一条卤得滋味鲜美的鱼,对龙儿来说,这真是再好没有的礼物了。但是嫘,即使不求龙儿做活, 也时常给龙儿好吃的东西,嫘简直把龙儿当成自己的兄弟般爱护着。只要看见龙儿,她便会将一个布巾包裹着的米糕或粽子塞给他, 彼此说笑一番,而龙儿亦常常去溪边捉来螃蟹或上树掏来热乎乎的鸟蛋回赠嫘。 在今春这个桃花盛开的日子,嫘的身心有了些许微妙变化, 见了龙儿不再有言语,会脸蛋发红,低眉含笑着,把给龙儿的食物往他身旁一放,扭身便跑开去。龙儿今春已满十五岁了,圆圆的稚气的脸孔开始放宽拉长, 正在显出男子气,斜卧的两道眉毛忽地浓重起来,给他整张脸生出许多英俊来, 个头也比去秋长高了不少,单薄的肩膀像渐熟的包谷在一点点茁壮。 嫘常在夕阳西下时分远远地看龙儿放牧归来,龙儿身着破麻布衣, 挥着自制的那杆长鞭,口中打着长长的响亮的唿哨,在山岩上矫健地跳上跳下, 好像他赶的不是一群慢慢腾腾的绵羊,而是大群荡动不安的马儿。在这个早春, 龙儿见了嫘也突然不自在起来,嫘红红的脸颊令他心跳不止。在这个花季, 男女娃娃们于花树丛中追逐着,玩起藏猫猫的游戏。 一个孩子用丝帕蒙住眼睛,待众人藏好后,他再摇摇晃晃地去抓猫猫, 被抓住的孩子便接替他成为下一个抓猫猫的角色。孩子们都避免被抓, 当抓猫猫者撞到自己的藏身处时,就要想方设法地躲闪开。这会儿,嫘正处在这样的境地中, 来者是鬼精鬼精的婧,嫘藏在三棵桃树之间,婧听到了一串急促的呼吸声, 断定近旁有人,便探出两手摸着,嫘已无路可逃,在婧的臂下闪避着, 两旁和身后均是开得烂漫的密密的枝蓬, 唯一的路口挡着一心一意捉拿她的婧。嫘绝望了,她陷进花的羁绊中了,注定被婧抓了猫猫。忽然,龙儿跳过来,拉了拉婧的衣袖,婧猛回身去扑他,嫘就在这一瞬冲出她的陷井, 而龙儿灵巧地躲开婧,拉上嫘奔逃去。
两人在长长的桃林小路上飞奔着,两旁的花树急速向后闪去, 然而桃林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两人跑啊跑啊,嫘终于跑到了自己力气的极限, 站住脚,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一边断断续续地说:
“不……我不行了……让婧来抓……抓我吧……”
可是,没有什么婧,四周静悄悄的,一切脚步声、笑闹声都消失了, 只有头顶的一泓蓝湖一样的天空和身旁的一片花海。 嫘松了一口气,抬眼去看龙儿,龙儿一手握鞭,一手掐腰, 面孔跳荡着正午阳光的热腾腾的气息,心绪刚刚平稳的嫘不禁再次脸热心跳。而龙儿眼中的嫘, 经过这样的急跑后,两腮涂满了桃花红,煞是好看呀。龙儿凝看着,呼吸急促起来, 蓦地,他掉头就跑,用他同犬赛跑的速度飞也似的冲去。
“龙儿,你去哪里?!”嫘喊道。
龙儿一气儿跑出桃林,冲上河岸的山坡, 一阵巨大的从未有过的幸福贯穿了他的身心。天啊!这世界是怎么回事? 龙儿用欣喜的激动的眸子打量着天地:太阳正在庄严地西斜,像一位气宇轩昂的大神,穹空之下, 翠绿的山岳在起伏,无数条溪水由山中奔流而出, 一如无数条小银龙冲入长江。“啊!哈!”龙儿心底爆出两声狂喜的大喊, 他感到自己的肩臂上鼓鼓地腾跳着长足了的气力,细瘦的脖颈在粗壮, 一股股血液于皮下突突滚流着,像一条水流强劲的响鼓溪。龙儿向更高更陡峭的山上冲去, 有如一匹健硕的小马驹。
“龙儿……”嫘气喘吁吁地跑出桃林,仰望正向山顶攀缘的男孩, 那颗逐渐变得火红的夕阳也朝山的顶端飘去。
嫘被这幅壮阔的图景强烈地打动了,双目沁出珠泪, 一直流淌到她的脸颊上,嫱与一群嬉笑的小姑娘恰好跑过来,嫱惊讶地看着嫘。
“姐姐嫘,你怎么了?有谁欺负你了吗?”
嫘用手抹去这泪水,“不!不!好妹妹,没有谁,天哪,我没有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