嫱在早春艳阳高照的上午,还要将母亲织好的纱拿到溪边去浣。 她端着一只与她纤细的身子很不相称的大木盆, 和一群小姊妹走到香溪河的上游,那儿有一条亮晶晶的流速湍急的小山溪。 四周的青山静静地倚在阳光里倾听汩汩的溪水声,空气中流荡着野草浓薰薰的气味, 这里是姑娘们的天地,男孩子们谁也不会到这儿来,他们这时都在山的另一面放羊。 姊妹们一到此就像雀儿一样扑散开,她们都是十一、二岁的年龄, 最大不过十三岁,无忧无虑,天真无邪,在溪边浣纱是她们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刻。 尽管有很多的纱要浣,可她们拥有充足的时间,从巳时到午时, 整整两个时辰,母亲不会来唤女儿,她做好了饭,喂了怀中的小儿, 便要去地里给耕作的丈夫和儿子送饭。姑娘们站在溪边,如同进入了一个自由快乐的世界,摘着那些在这个早晨开放的紫色、蓝色、 粉红色的野花插在头顶的两个小抓髻儿中,对着清冽冽的溪水拿姿做态着。笑声涟涟, 山村的农家女儿,没有金银饰物可戴, 再说古时候传下来的规矩就是女子在十五岁前一律梳“丫髻”,将头发集束于顶,编结成两个小髻,如初发的两支幼芽。 到了十五岁,如已许嫁,才可以把头发绾起来,插上发簪, 女孩插簪是很重要的事情,通常要举行隆重的仪式,农人家拿不出金簪玉笄, 却也要做上一支精美的竹簪或骨簪为女儿行成年礼。
嫘是这群女孩中最长的,今年满十三岁了,除了嫱,便要数她美丽, 嫘的个子很高,像十五岁的大姑娘一样亭亭玉立。在这个早春, 嫘已看到自己身子里流出的那股生命的红潮,就在这时, 嫘便觉到她单薄的胸脯像蓓蕾一样时时要怒放着,她开始爱脸红,轻声细语地说话, 不再摇晃着身子大笑,而是以袖掩面低低地笑。这会儿,嫘插上了野花, 寻到山溪转弯处,远离姊妹们,瞧着水中的面容,做出各种美妙的女儿态来。 婧是个活泼的姑娘,只比嫘小一点,亦快十三岁了,婧虽生得不如嫱和嫘, 倒也是杏目桃腮,清纯可爱。婧发现不见了嫘,就诡秘地眨眨眼睛, 招呼着姊妹们,轻手轻脚地去寻嫘。
嫘一时忘情,舞袖而歌:
若有人兮山之阿
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
子慕予兮善窈窕
婧率众姊妹脆声声齐唱:
子慕予兮善窈窕
嫘倏地回头,两颊飞上红云,姊妹们笑起来,婧笑得最响, 围着嫘跑跳着,扬起长袖冲她扭扭摆摆地跳着峡舞, 直到把嫘羞得跪在溪边蒙住脸哭起来。
“哎呀姐姐嫘!”婧自知自己过份了,抱住嫘的肩膀摇晃着, 拉下她的手,冲她做出各种鬼脸,“瞧,妹妹婧像不像一只小花猫?”
嫘不由得“噗哧”一声笑出来。
“哎!____姊妹们快看呀,桃花全开了”远处传来嫱的喊声, 唯独嫱没有加进戏弄嫘的游戏,在水中浣纱。众姑娘站起身,愣怔住了, 天呀,溪边河岸的桃林一片红晕晕的丹霞,这是怎么回事? 它们怎会在短短的时辰里霎时全开花了?往常的桃花可不是如此这般开的,总是在一个早晨里,先有一树顶尖上的几枝小心翼翼地拱开了自己的苞蕾, 然后才一树连着一树地开……。这会儿,是多么不可思议呀!众姑娘忽闪着眼睫, 婧跑上前几步,看看四周的桃花,再看看溪边浣纱的嫱:嫱站在青草之上, 正由溪水中扯起二丈长的白纱,像升腾起的迷离白雾,嫱的面容为串串野花环绕,在这透明的雾霭里真如同西天瑶池的小仙子,难怪千棵桃树要竞相开放呢,原来它们都看到了这幅图景,想一争高低。树是有灵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