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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肉米
肉米(27)
作者 : 安昌河




  陈司令讪讪笑道,何五老爷真不愧是前清的武举啊,铮铮铁骨,气冲霄汉,让人佩服。不过,你老人家大可不必担心这些,就算有千军万马前来,有我们在,也保管无虞。

  何五老爷漠然说道,不劳司令操烦,你能带着队伍早日开拔,离开秦村,让我睡几日安稳觉,我就感激不尽了!

  陈司令笑着说,扰了何五老爷的清梦,也情非得已,这次前来,我们专门是来赔罪的。不过,我们即将开拔,骚扰了贵村这么久,也想通过某种方式弥补一下啊!

  何五老爷挥挥手说,不必要了。

  陈司令说,何五老爷先不要这么武断地推辞,其实这是我们队伍里众多士兵的意愿,他们只是想跟贵村搞一搞联欢,如果我们不答应,或者不组织,只怕他们三三两两地进了村,私下里和贵村百姓联欢,万一闹出事端来,怕难以收拾啊。

  何五老爷哑然了。

  其实陈司令提出的联欢方式非常简单,就是搞一场射击比赛。那陈司令说,士兵们听说秦村里的人个个都是神枪手,他们很不服气,觉得既然到了秦村的门槛上,本着大家都尊崇的尚武精神,应该搞一场射击比赛,一试高低。那陈司令还说,比赛时,秦村和他的队伍各派出一名神射手,三遍论胜负。如果他陈司令的人输了,就留下十支短枪,十支长枪,三门炮。如果秦村的人输了,就交出所有的枪炮,由陈司令安排一支队伍驻防秦村,负责秦村的安全。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何五老爷一听,倒吸了口气,心里说这些家伙可真阴险啊!如果秦村交出了枪,田里的黄谷,地里的玉米,包括大家喂养在圈里的猪,放在山上的牛羊以及暗藏起来的那些金银珠宝,还有家中的女人,也等于都交了出去。

  何五老爷咬咬牙,答应了。

  

  

  23我的曾祖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不仅没有疲倦的样子,而且精神还显得特别好。我突然想起那些动辄百万字长篇巨著的作家来,他们孤独地坐在书案前,埋着脑袋,奋笔疾书,夜以继日,经年累月,从不见他们说累和困。他们总是处于高度的兴奋之中,寂寞凄苦的生活半点也影响不了他们的幸福表情。这是因为什么?这是因为他们喜欢叙述这种形式,叙述的快感就像温柔的皮鞭一样轻轻抽打他们,他们被这种快乐紧紧驱赶。

  而我曾祖父此刻就被那些陈年旧事的皮鞭轻轻抽打着,叙述让他旧梦重温,重新回到过去的阳光下……通过这些讲述,他等于再活过了一次,依旧是激情无限、忧伤无限……

  这个时候,一缕阳光透过头顶一块稍宽的空隙,洒在我曾祖父宽阔的额头上,微微冒汗的额头在阳光下闪着黄金般的光泽。

  我说,老祖宗,歇息一下吧,喝点水。

  曾祖父点点下巴。我小心地给曾祖父喂了几勺子,他摆摆脑袋,避开我递过去的勺子,孩子似的伸出舌头,将嘴角边的一滴水轻巧地舔了,末了,还冲我笑笑。他慢慢把脑袋靠回到椅子上,低垂下眼帘,目光穿过稀疏的睫毛,温和地看着我,又开始了讲述。

  比赛是在那天下午的黄昏举行。早在前两天,安子介就跟屠夫去了距离秦村不远的五道河村一个姓张的家里。这张姓的人家很有钱,养了许多鸭子和猪。这张姓人家很喜欢喝酒,把鸭蛋制成皮蛋是佐酒的好东西,因此就制了许多的皮蛋。但是没想到一天夜里猪拱开圈门,将搁在地上晾硷气的皮蛋吃了个干净。那皮蛋含硷和盐,猪吃进去等于吃了毒药,于是全部死了个干净。这家人之所以请屠夫,是因为屠夫不只会烫死猪,而且还会制作五香肉。由于入秋不久,天气还有点炎热,那死猪肉贱卖了可惜,可是不卖又会臭了,唯一办法就是请来屠夫,帮忙制作成五香肉,搁置在坛子里,存放着慢慢吃。

  制造五香肉是屠夫祖传的绝活儿。先用开水将那些肉滚一滚,紧掉肉里的血水,然后将香椿树皮剥下来,扎成小捆儿,放入锅中加水用猛火使劲熬。待那香椿出了味,再将大料、盐巴以及花椒等等密制的香料搁进去,加入肉,使劲熬煮。等到肉熟了,晾干水汽,选新鲜的柏树枝叶,添加上干柴,生出浓烈的烟来,熏上半日,就可以装坛了。装坛的时候,得在坛子底下铺上一层草木灰,草木灰上垫上新鲜的柏树叶儿,树叶上放肉。搁上一层肉后,再用新鲜的柏树叶儿覆盖上,上面铺一层草木灰,灰上垫柏树叶儿……直到装满坛子,盖上盖,在坛沿儿里装上水,这水一年四季不能干。吃的时候随吃随取,香味浓烈,肥美爽口,味道远远胜于新鲜的猪肉。

  那张姓人家非常好客,尤其是对于安子介,因为他是何五老爷的干儿子,更是生怕款待得不周到了。安子介给屠夫打了一阵下手,觉得张姓人家的姑娘在一边格外招惹眼睛,就懈怠了下来,和那姑娘说话去了。等到屠夫将五香肉做完,安子介已经得了手。那张姓人家的父母不是糊涂之辈,从两人一来一往的眼神中,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心里真是又忧又喜。喜的是安子介是威名远扬家财万贯的何五老爷的干儿子,如果联姻,将是富贵齐天。忧的是那安子介如果不认,岂不是空欢喜了一场么?假如祸不单行,那丢在肚子里的东西开出花儿结出个果子来,岂不更是丢了八辈儿的祖宗?

  屠夫告别的这顿早饭,张姓人家准备得非常丰盛,将那埋在地下的陈年的好酒也起了出来,一开封,香气醉人。屠夫感觉有些恍惚,觉得这不太合理,自己一个手艺人,何德何能受这般厚待啊!看着屠夫惶恐的样子,安子介在一边窃笑。

  吃饭的时候,张姓人家含沙射影开始说起事来。屠夫就是再糊涂,也听出了道道来,暗中直叫苦,一边含含糊糊地点头应是,一边在心里不住地咒骂安子介。安子介却当屁事没有,自顾自地吃那些肉,喝那些酒,不一会儿就满嘴流油,大腹便便,响嗝不断。

  两人醉醺醺地往秦村走着,屠夫吃得太撑,没走多远,那屁就开始敲锣似的一路响个不停,逗得安子介哈哈大笑。安子介说,亲爹啊,你吃得这么好,得感谢我呢!要不是我搞了他家闺女,他会给我们那么多肉吃?会取出那么好喝的酒给我们喝?会在走的时候给我们两块大洋?他们那是讨好我们,生怕我不做他家女婿了呢!

  屠夫一听,火冒三丈,追过去就要打。

  安子介年轻,加上酒没有屠夫喝得多,身子一歪就躲过了。安子介取笑屠夫说,亲爹,你是看着眼红是不是?我娘死了这么多年,你是怎么搞的,一个女人也没上手啊?

  屠夫突然不追了,他指着安子介,压低声音骂道,小畜生,你跟我说,你那六干娘、七干娘、八干娘的失踪,是不是和你有关?

  安子介看着屠夫,泪水哗啦一声就流淌了出来……

  安子介把事情讲完,屠夫在一边气得直哆嗦,他抓住安子介,一阵劈头盖脸的耳光,直打得他两张脸肿得跟五香猪头肉一般。安子介也不躲闪,任由屠夫打,屠夫打得没力气了,抽出杀猪刀来,抵在安子介的脖子上。安子介说,亲爹,你真要杀我就利索点,跟你杀猪样的,手别抖,别让我疼!

  屠夫叹息一声,收了刀,颓然坐在地上,望着苍天,号啕大哭起来。

  安子介回到秦村的时候,秦村正闹腾得像是翻了天。

  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站在两排人,一排是陈司令的兵,一排是秦村的那些枪手,个个都是荷枪实弹,肃穆对峙。
新华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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