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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肉米
肉米(25)
作者 : 安昌河




  何五老爷是前清的一个武举,这个孔武有力的男人,娶了八房女人,哪个也没能给他生养出个娃娃来。何五老爷最后气馁了,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屠夫的儿子身上。他给屠夫的儿子取了个“子介”的名,姓还是沿用他的本姓——“安”。何五老爷为了安子介的成材立业可谓煞费苦心,他给安子介请了老师,指望从此后他的这个干儿子能够成为一个饱学之士,诗书传家,等到天下太平的时候,再图个功名什么的。谁知道他的这个干儿子却对读书识字一点兴趣没有,成天就想着吃肉,成天都跟着他的屠夫老子,他老子杀猪,他就递盆子接血,他老子给猪褪毛,他就往手边浇水,他老子给猪开膛破肚,他就帮忙提肉钩子,递那些大大小小的刀子……

  何五老爷说,安子介对肉的痴迷和贪婪,这普天下绝对没有第二个人,如果有,就是安家的祖先,那个八大王的干儿子安大王。还说安子介就是八大王那干儿子安大王的转世,由此对他也不得不另眼看待了——书可以不读,肉可以尽着兴地吃。何五老爷断言,如果安子介真是那安大王的转世,这辈子肯定会成就一番功业,就算成就不了,也必定会惹出一场风雨。

  何五老爷找人给安子介看了相,算了命,还叫那能通灵的神婆子摆下神龛,下到阴曹地府走了一趟,查看安子介是不是那安大王的转世。看相的说安子介身上有傲骨,有王者之相,算命的说安子介身有九命,历经灾难却命无大碍,犹如闲庭信步。那通灵的神婆子从阴间回来,证实了何五老爷的断言,说安子介确然是那安大王转世。既然是如此,何五老爷就将他召进家里,和自己同吃同住,视如己出。

  其实安子介早就想要进入何五老爷那豪门大宅了,他瞄准了何五老爷的七姨太和八姨太。

  和村子里其他的女人不同,何五老爷的女人大都是从爱城和绵城以及更远的成都娶回来的。在这些女人中,大太太和二太太,出自名门,三太太和四太太,娶的是有钱人家的女人,其中一个还是寡妇,为的是贪图人家的家业。五太太和六太太,是所有太太中长相最难看的女人,屁股大得像箩筐,腰板粗得跟水桶一般,典型的五短三粗,而且一个是塌鼻梁,一个满脸麻子。之所以娶这样的女人,何五老爷贪图的是为他生养孩子,因为这般长相的女人,据说益夫旺子。然而几年过去,这两个丑女人却跟其他四房太太约好了一般,从来没有开过一次腚。何五老爷一气之下,在去武汉买枪械的时候,又带回来两个太太,七姨太是个唱戏的,八姨太是个大妓院的头牌。这两个姨太太,比起那六房姨太太来,简直就如同天上的织女比地上的烧饭婆,凤凰比草鸡。

  这七姨太和八姨太生得又俏又讲究打扮,她们要用牙粉白牙齿,要穿那高跟的鞋儿,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走出院子。这主要是她们嫌弃外面的虫子太多,出了院子就全是泥路,弄脏了鞋子不说,还可能弄脏裙子,更重要的是,农人们浇灌庄稼的粪水,让她们感到臭气熏天,窒息难受。何五老爷见她们如此,是又怜又爱,每日里除了中午出去巡巡村,几乎都是与两个姨太太关在屋子里,搂着八姨太在怀里,听那七姨太莺哥儿一样的声音唱戏文。那六房太太见了,也不嫉妒,谁叫人家漂亮得跟花儿蝶儿样的呢?只盼着这两个如花似玉的仙子能争口气,让老爷不要白忙乎,空疼了她们一气。虽然如此,这六房太太六双眼睛相对,时不时也觉得冤屈,一块土地里不出庄稼,可以怪土地的不是,但是六块不同样式的土地都不出庄稼,还能怪那是土地的事么?只怕是种子不成吧,哑了。想都这么想,但是没谁敢吭气,听到隔壁何五老爷和七姨太、八姨太打情骂俏的声响,只得自己掐自己指头,自己跟自己生闷气。

  安子介进了何五老爷的宅院,这情况有了改变。安子介生得个头高大,给那些猪肉养得细皮嫩肉,显得十分英俊潇洒。六个太太视这个干儿子为珍宝,一旦空闲,就围着他转,给他炒瓜子,教他玩纸牌,为他做鞋子缝衣衫,都拿出了看家本事,迎奉皇帝般对他,讨他高兴。但是安子介却总是表现得心不在焉,他心思哪里在这些个老母鸡的身上呢,他的心思在那鲜嫩得跟猪里脊肉样儿的七姨太和八姨太身上。这些个“干妈”们不是眼睛不灵光的人,她们取笑安子介,悄悄说他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听得这么说,安子介也只是叹气,那七姨太和八姨太,的确从没尿过他一壶。

  这七姨太和八姨太好像就不是这世间的人,而真是天上下来的。她们不稀罕吃肉,吃饭只拣青青的菜叶儿。如果瞥见安子介在桌子上,她们就一定会让厨娘把饭菜送进她们的房里,因为见不得安子介吃肉的样子,像看见了只野狗一样,因为那满脸油光的饕餮吃相,让她们感到恶心。此外,在屋子里玩牌或者在院子里吃茶赏月的时候,还绝不允许安子介在场,缘由是她们闻不得他身上的怪味。

  安子介身上究竟有什么怪味呢?他自己没搞清楚,问他的干娘们,干娘们凑在他身上,闻来闻去,说只有男人的味道,没有其他的怪味道啊。六干娘答应帮他搞清楚,最后倒还真是搞清楚了。

  六干娘就是那个满脸麻子的六姨太。这一天阳光灿烂,何五老爷带着他的七房太太去龙隐寺赶庙会,一班子人马抬着滑竿,前面有扛枪的开道,后面有背炮的压阵,场面委实壮观。六干娘没有去,安子介也没去,他和六干娘约好了的,六干娘说她有一个法子弄清楚他身上的怪味,没准儿还可以帮他去除。

  安子介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显得有些激动和兴奋。

  六干娘烧了一大锅水,然后提来一个大木桶,在里面丢了些老蒜杆和艾叶,然后把水掺进去,叫道,我的儿,快来吧。

  安子介进了屋子,六干娘看着他,没有要出去的意思。安子介扭捏起来,长这么大,哪里在一个女人面前脱过衣服呢?六干娘笑着说,我的儿,我是你干娘,你还有什么害羞的?我要不说,你知道拿着这桶水怎么办么?

  安子介只得脱了衣服,惶惶然钻进木桶里。六干娘走到跟前,拿水撩泼了他一阵子,然后舀起一瓢水,凑到阳光底下看了看,说,我的儿,我找到你身上怪味是咋回事情了。

  安子介一听,忘记了顾羞,跳出木桶就去看,六干娘指着浮在水面上的油珠儿,说,我的儿,你是吃多了肉,油从身上的汗毛孔里钻出来,成了肉腥味儿,难怪,我们闻着好闻,可是那两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妖精闻了,自然就嫌弃你臭了。

  安子介着急了,说,干娘,你不是有法儿帮我除去身上的怪味么?

  六干娘叹息说,如果是汗臭味儿狐臭味儿,用这老蒜杆儿和艾叶泡水洗洗,也就没了,但是这肉腥味儿要想去除,就不是容易的事情了。

  六干娘一边说,眼睛一边在安子介的身上游荡着。安子介羞怯起来,要钻进木桶里,被六干娘一把抓住,六干娘说,我的儿,你跑什么跑,干娘吃了你不成,你且站直了身子,让干娘好好瞧瞧,没准儿能瞧出一个法子来。

  六干娘一边看着,一边喉头发干似的吞咽着口水,直到看得两眼冒火了,才说,我的儿,我有一法子帮你脱腥味儿了。

  安子介说,干娘快跟我说怎么脱。

  六干娘几把扒拉了自己的衣服,精光光的一堆耀眼的肥白肉站在安子介面前,一把擒了他胯下那活儿,颤抖着声音说,我的儿,你这肉腥味沉积在身子里,需要找个道儿才出得来啊……

  

  

  22何五老爷和他的太太们到了第三日黄昏的时候才高高兴兴地回来,进了院子,还在兴趣盎然地谈论着庙会上的所见所闻。
新华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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