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中午,夏天。学校给我们制定了非常严格的午睡规定。我们必须准时到校,然后一个个做贼似的,蹑手蹑脚地走进教室,悄悄来到座位上,趴在桌子上睡觉。其实根本就没有谁能睡得着,都跟一群蛆虫似的蠕动着,不时传来两声窃笑。
我趴了一阵子,实在感到烦躁不安,就装作正大光明的样子去上厕所。那天偏巧是要出事的。我刚一进厕所,就看见一只通体漆黑,但是尾巴尖儿却是白色的鸟儿在粪坑里蹦跶。我以为那鸟的腿脚有什么毛病,挥挥手,想吓唬一下它,它张望了我一眼,蹦跳了一下,开始啄粪皮上的什么的东西。我走过去,又挥挥手,还啜着嘴皮,嘘了一声,可是那鸟这次根本就没理会我,继续啄粪皮。我恼怒了,走出厕所,拣了碗口大一块石头,隐藏在怀里抱着,生怕那鸟发现了,我还故意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把眼睛望着房顶,但是余光却紧紧看着那鸟。
就在那只鸟再次埋下头去啄粪皮的时候,我奋尽全力,将那块石头对准鸟儿投掷过去,但是那只鸟儿身形一晃,轻盈地掠过我的头顶,飞了出去。那块石头击中粪皮,然后发出一身沉闷的轰响,只见粪皮绽裂,粪水就像怒放的花朵……
接着,我听见对面女厕里一声尖叫,然后是歇斯底里的哭喊:是哪个王八蛋!是哪个王八蛋!
我只迟疑了一秒钟,撒腿跑了。但是我没有直接进入教室,而是顺着墙根,走到一棵树下,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草棍,装作逗蚂蚁玩的样子。蹲在地上,我才发觉面前根本没有一只蚂蚁。我不敢乱动,尽管没有蚂蚁,我也装得很逼真,拿草棍拨来拨去,好像真有一群蚂蚁打架的样子。这时候,我的耳朵边那哭喊声开始清晰起来。我拿眼角的余光一斜,是许老师,她一身粪水地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哭丧着脸,脸上全是斑斑点点的粪水和泪水,显得极其狼狈。我慢慢地回过头,装作惊愕的样子,和许老师四目相对,然后慢慢地站起来,装作很恶心和害怕的样子,无比同情地问,许老师,你怎么了?没等许老师回答,我就开始叫喊其他的老师。那几个老师听到我的喊叫,都急急忙忙跑出来,问许老师究竟是怎么回事。许老师又气又急,说不出话来。在那几个老师的帮助下,许老师进了她的屋子,在进屋的那一刻,她回头瞥了我一眼,只那一眼,我就知道,我基本安全了。因为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但是要逃脱干系,肯定还不是这么简单的。
当许老师衣着鲜亮地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很坦荡地告诉她,我看见了有个人从厕所里跑出来的。许老师问我是谁,我却迟疑着不开口了。许老师看出来了我的担忧,就说,你说,别怕报复,有老师撑腰的!我想了想悄声说,我可以告诉你许老师,但是你要保证不能跟任何人说是我说的,包括许继红。许老师坚定地点点头。我说了王天棒的名字。
我回到教室里,看见王天棒正在跟同学们说,也不知道是谁那么胆大,搞了许老师一屁股一脑袋的粪水。见了我,王天棒就问我知道不知道。我摇了摇头。就在我摇头这会儿,许老师已经站在教室门口了,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老竹棍。
许老师冷眼瞥了王天棒一眼,王天棒赶紧住了嘴,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要走进座位,许老师跟了进来,只听得那竹棍“咻”的一声划破空气,在王天棒的脑袋上砸出“噗”地一声闷响。那可是一场惨烈的暴打啊!那竹棍抡得就跟风车一样圆,那些书和本子被打成了碎片,蛾子般在教室里飞舞着。
突如其来的暴打,王天棒完全懵了,他不知道喊叫,连哭也好像忘记了。当许老师被其他的老师拉开过后,王天棒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我们已经不认识他了——按照现在的话来说,他被彻底打变形了。
我的这段关于谎言与小说的故事讲完,竟然博得了满堂掌声。吃饭的时候,有人跟我敬酒,还不无感慨地说,听了安老师那段讲话,感觉以前看的那些关于怎么写小说的书,是白看了。
那么我现在要说,听了我曾祖父给我讲述的这些,我这个职业写小说的,却是不得不汗颜啊!看样子,真正的文学,的确是在民间,在山沟里啊!
仔细想想我曾祖父的这些关于我们祖先的故事,他隐藏了多少个悬念啊!比如我们祖先吃的肉——既然被围困山上已经粮草殆尽,那厨子又怎么可能给他搞出来肉呢?我们祖先吃的,是不是那个胖厨子的肉呢?还有,那一百个敢死队员吃的肉,又是哪里来的呢?是不是吃的八大王几个细皮嫩肉的老婆呢?如此种种悬念,实在是设置巧妙啊!
老祖宗,你真是天才小说家啊!我由衷地说。
曾祖父看看我,没听清楚。
我端起水,拿起勺子,给他喂了几勺水。
曾祖父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说,好听吗?
我感慨不已,老祖宗,你讲得实在太好了,太精妙了,太吸引人了!
说着,我向他跷起大拇指,晃了晃。
曾祖父孩子般咧嘴一笑,不是我讲得好,祖辈们传下来就是这样的,以前不敢跟人说这些的,今后,你也不能跟人家说这些!
我说,老祖宗,你累了吗?如果你累了,我送你回床上躺着歇息,晚上,不,明天咱们接着讲。
曾祖父挡着我的手,眯缝着眼睛,眼珠往上翻了翻,看着天空,叹息说,以前想跟人说话,可是没人听,现在有人想听了,我却说不出来了。
我说,老祖宗,看你说的,你歇息歇息,等养好了气力,咱们接着说。
曾祖父摆摆手,说,不歇息了,咱们接着开始说吧。我说再喝点水吧,喝点水再说吧。
不,开始!曾祖父说,咱们接着说!
14我们那位祖先随同八大王,一直从东杀到西,又从西杀到东。尽管他战功显赫,但是却总感到过得不快活,有几次甚至还打了败仗。八大王也感觉有些不对劲,原来如狼似虎勇往直前的凶悍斗士,现在怎么成了手软脚也软的绵羊了?看看他打仗吧,步子不比以前稳当了,速度也没以前快了,而且那刀也没以前挥舞得那么如风似影了……
八大王将我们那位祖先请到军帐,问他现在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们那位祖先也感到纳闷,说不清楚。
八大王想了想,问,是不是现在肉不够吃?
我们那位祖先沉思了一阵,说,要说原因,还可能就是在肉上面!
八大王说,噫,这话怎么说?
我们那位祖先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自从那次被困山上,吃过那两次肉后,现在吃这些肉,怎么吃怎么没那次的肉香啊!
八大王点点头,说这我明白了,你且将那两个厨子叫过来,让我吩咐他们两个做菜的方法,管保今后你的肉食,将会和以前的味道一样!
我们那位祖先奇怪了,说,干爹,莫不是你还懂做菜?
八大王笑着说,你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么?
我们那位祖先摇摇头。
八大王说,我以前是一个给朝廷当兵的,那些贪官污吏压制我,不给我升官发财的机会,让我给他们做饭做菜,我就是那时候学会怎么做菜的。
经过八大王的指点,那两个厨子的手艺又好了,我们那位祖先又吃上了又香又嫩的肉了。这打仗的本事,自然也增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