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了王天棒,我曾祖父捉住张明举,在他身上摸索了一阵子,说,这家伙的肉还嫩呢。都说张明举的胆子大过王天棒,没想到我曾祖父的手一挨他身上,他就蔫了。我曾祖父说,哭什么呢?把裤子脱了。张明举不敢不脱。我曾祖父抓住张明举的那活儿,薅了薅,说,知道不,这东西要是配上点当归黄芪百合枸杞子炖着吃了,延年益寿呢。张明举脚软腿酥,要往地上墩。我曾祖父拎着他,说,你这兔崽子要是敢欺负我家安子,欺负那些小姑娘,我就把它薅下来,炖汤给你吃了。
王天棒说,原来张明举跟他们在山上放牛的时候,大家还比过看谁的硬,谁的大,谁的长,看谁先把那白糨糊儿套弄出来,看谁的多,谁的射得远。但自从被我曾祖父治理过后,张明举的那活儿就蔫巴了,干核桃似的皱成一团,蜷缩在裤裆里,从此没了戏剧,没了故事。
当时张明举和王天棒都不敢将遭到我曾祖父伏击的事情告诉别人,怕丢脸。后来张明举成了粗壮的小伙子,那东西没用的事情慢慢被他母亲知道了,这事儿毕竟是丑事,而且如果这事被人家传到外面,不仅丢脸不说,他张明举也别想找着女人,因此张明举的母亲也不敢张扬,但是三天两头抓药的事情却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于是张明举的母亲只好谎称说张明举是患了梦游症。和那阳痿不举的病比较起来,这病毕竟要好听而且体面得多。
我问王天棒,现在张明举怎么样。
王天棒冷笑说,能怎么样呢?现在人家都不把他叫张明举了。
我问叫什么。
王天棒说,就叫张药人啊,他天天灌药,连放屁都是药气冲天。
8只从一件事情就可以看出来,我曾祖父对我是极其疼爱的。
在我还是婴儿的时候,因为母亲奶水不够,我老是饿得哇哇直哭。曾祖父在他吃东西的时候,就将动物的脑髓弄出来,要给我吃。我祖母和母亲以及我父亲,还有祖父是竭力反对的,但是那个时候也没有什么营养的东西,母亲的奶子据说都被我吮出血来了,我奄奄一息地饿死也不肯喝他们给我熬制的米糊糊。曾祖父骂他们,说他们都是龟孙子,问他们是不是想吃死娃娃肉,说如果再不让给我吃那些东西,就要死人了。
我对曾祖父的那些脑髓很感兴趣,一旦有那美味吃,就吧唧小嘴,显得兴奋异常。
在搞那些动物的脑髓的时候,曾祖父是非常小心的。他揭开它们的脑盖骨,然后慢慢地将整个脑取出来,搁在碗里,加上点米糊糊,搁上点盐,再滴上一两滴菜油,放上点葱花,然后捣一捣,放火堆边煨熟。
曾祖父曾经跟我母亲扬言,说安子长大后,肯定非常聪明,第一,我给他吃了葱,吃了葱就会聪明,第二,我给他吃了脑髓,吃什么补什么,今后他的脑子一定比这些普通的人脑子大,而且灵光。
对于曾祖父说的这些,我母亲报以苦笑,他以为曾祖父还在疯癫中,是神智不清醒所致。
成了儿童后,受外面那些孩子的影响,我也认为我曾祖父是一个怪物。
对于我的父亲和祖父,我是不太信任的,尤其是祖父,尽管他经常和我曾祖父争吵,而且发生过打斗,我依然觉得他和我曾祖父是一伙的。我不敢靠近祖父的身边,更不敢走近曾祖父住的房屋,听见曾祖父的一声咳嗽声,我都感觉到紧张。晚上的时候,我必须要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双手把握着她的乳房,不允许她离开我一点儿。我对母亲的依赖,让我的父亲非常不悦,他甚至不止一次地冲我发脾气。母亲说,孩子小,他怕他曾祖父。父亲怒气冲冲地说,怕什么呢?怕他会吃了他么?我母亲说,你不要对孩子这么吵闹,会吓着他的。父亲冷笑着。
为了安慰愤怒中的我的父亲,母亲许下许多糖果的诺言,要我离开她的怀抱。我看看为难的母亲,她显得有些厌倦,那厌倦里隐藏着威胁,意思是,要是我不听她的话,她就会不管我了。我再看看父亲,父亲冷笑着,在温和的暗红的灯光下,他的脸色仍然呈现着铁青色。父亲坐在床沿上,一只脚支在床上,一只脚还在床下的鞋子里,他的表情和动作告诉我,如果我再不离开母亲的怀抱,如果我再不知趣,他就会站起来,然后把我小鸡样的拎到外面去,说不定我曾祖父就在外面等着呢。
我惧怕起来,赶紧离开母亲,蜷缩到角落里去了。
母亲和父亲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他们的眼睛里熠熠生辉,两双眼睛像四颗闪亮的珠子。他们不时彼此看看,又看看我,母亲说,你睡吧,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呢?我说我不困。父亲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说,冤家。他们等了许久,我依然无法合眼。父亲厌恶地看了看我,轰地躺下,咕哝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楚,我想他绝对是在骂我。
我当时怎么也不明白,母亲和父亲为什么要盼望我早点入睡呢?他们的样子,好像很热切,他们究竟在等待什么呢?迷糊中,我隐约听见有响动,然后感觉整个床,整个屋子都摇晃起来,随后,我听见母亲的呻吟声,她好像非常痛苦。我感到恐惧异常,我以为我曾祖父过来了,以为他在吃我母亲的肉,我正要呼叫我的母亲,突然又听见了父亲的声音。父亲的喉咙里像是含了一大块肉,这块大肉塞在他的嘴巴里,很大,大得让他难以吞咽,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惊竦起来,原来是我父亲在吃我的母亲!看样子我的猜测是对的,不单我祖父和曾祖父是一伙的,而且我父亲也是要吃肉的。我不敢喊叫了,吓得使劲往角落里钻,我害怕我曾祖父和祖父他们一起过来,我对他们来说,可能只够塞牙缝。
在惊惧中,黎明来了。
我惊讶的发现,母亲依然活着。我仔细看她,看她的脑袋,看她的脸,她的胸口,她的大腿,还有她的屁股。母亲毫发无损,脸色红润,像一只快要开怀产蛋的母鸡,她微笑着跟我说,起来了,安子,我的乖乖。说着,母亲抱起我,在我的脸上吧唧亲一下。
我所恐惧的黑夜,如期而至。昨夜发生的事情,今天晚上依旧接着发生。
这种恐惧,伴随着我长大。我知道曾祖父很疼爱我。他每次弄了野物肉,烹煮出来,都要喊我过去吃,我是断然不敢去的,我始终怀疑他弄的那些是人肉。我的怀疑不是没有根据。
有一年冬天,好像是星期天,我和村里几个小伙伴约好了上山打松果去卖,于是早早地就起来了,叫嚷母亲给我弄饭吃。就在我刚走出门的时候,突然被院子里出现的一大群人吓了一跳。那些人个个怒气冲冲,他们提着猎枪,拿着棍棒,腰上别着明晃晃的砍柴刀和斧头。其中一个走过来,问我,这是安子介的家么?我当时还不知道我曾祖父的名字,就摇摇头说不知道。旁边一个人问,这是不是野猫子的家?野猫子我知道,就是我曾祖父。我点点头,指了指曾祖父住的屋。
我母亲听见了我跟人说话的声音,一边问谁呀,一边走出来。她也被那些凶神恶煞的人吓了一跳,慌忙叫我父亲。我父亲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赶紧跑出来,他同样被那些人吓住了。
你们,你们干什么?我父亲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些人没有理会我父亲,走到我曾祖父的房门口,轰地一脚就将门板踹掉了,他们一拥而进,将我曾祖父从温暖的被窝里拎了起来。曾祖父吓坏了,以为又有什么运动来了,大叫着,各位革命同志,革命闯将们,你们别打,我老实,我老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