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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肉米
肉米(1)
作者 : 安昌河


  接到萧树的电话我正在打针,脱了半边裤子在那里等着,屁股都凉了,那护士还没把针头准备好。

  前两天给我打针的那个矮胖护士不在,我松了口气,这女人好像跟我有杀父之仇,眼睛阴冷,下手又狠又重,看见她我就气短心虚冒冷汗。今天到医院,接待我的是一个模样俊俏的中年护士,我以为会很轻松,因为她在给我擦拭消毒药水,涂抹得很轻柔。但是这女人下手竟然比上一个还重,拔针的时候好像还在里面搅动了两下,疼得我龇着牙直吸凉气。

  疼啊?那护士问。

  当时我只顾着疼去了,没有听出来她的话语里原来还包含着其他的意思,使劲点点头。

  晓得疼,就要晓得学好,自爱一点,要是病得绝了,比如艾滋,打多疼的针都没得救!

  我差点没气得翻白眼,正要跟她理论——哪里有这么对待病人的啊?这时候电话响了,一看号码,是萧树的,于是慌忙提了裤子,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外。

  门外阳光灿烂。

  我说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催欠款?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

  萧树笑起来,就你那贱命?是不是又在哪个女人的床上躺着?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差点就躺下了,护士的床上!

  护士?你小子玩制服诱惑啊?萧树说。

  我说我刚才正打针。

  你怎么了?萧树问。

  我说我病了。

  什么病?不会是感染了HIV吧!萧树问。

  感冒!我说。

  萧树回来了。萧树是爱城人,原来在宣传部工作,曾经是我的顶头上司,也写小说,比我出道早,后来突然不写了,去广州开了家出版公司。

  我和萧树的关系,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说得清楚的。他是我和袁紫衣的介绍人。让我感到蹊跷的是他离开爱城后不久,袁紫衣也离开了爱城,而且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曾经有朋友说在广州见过萧树,也见过袁紫衣,他们在一起。我不相信那是真的,但是却跟走火入魔似的老要往那些方面去想。于是悄然去了广州,见着了萧树。那天晚上萧树设宴招待我,作陪的都是他公司的下属。喝着喝着我就喝高了,然后不知道怎么跟他打了起来。第二天清醒过来后,我才断断续续回忆起我好像跟他追问了袁紫衣,还说是他拐走了袁紫衣,袁紫衣和我离婚,全是他搞的鬼。

  也不知道那天晚上闹腾得多丢脸。萧树是我在大学时候就认识的朋友,先是书信往来,然后见了两次面。毕业分配的时候,他建议我回爱城,工作任我选择,当时有电视台、文化馆和他所在的宣传部三个单位,我进了宣传部。

  我对那天晚上的闹腾有些后悔,记得那天晚上萧树还给我安排了个小姐……说句实话,袁紫衣之所以离开我,多半应归责于我……按照袁紫衣的话说,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从那以后,萧树就没再理会我,一直到去年,他突然打电话问我写的中短篇多不多,我说有一些,他说如果你瞧得起我,就让我给你出一个集子吧,首印五千册。我当时沉吟了一下,说一万。萧树没假思索就答应了。

  就这样,我和萧树又恢复了以往的情谊。我不知道是谁给他做了思想工作,还是他突然脑子显了灵光,原谅了我。为了表达我的歉意,我将爱城的土特产收罗了一些给他邮寄过去。

  今年过年的时候萧树回来了一趟,说我那集子让他亏大了,书基本上都还压在人家印刷厂的库房里。

  又见到萧树,这家伙竟然比过年回来的时候显得更年轻,活力四射似的。

  男人得感冒,多半因为邪火上浮,最有效的办法也就是打针。萧树说。

  我看着他,发现他脸上的笑容有些诡异。

  但是不应该是别人给你打。萧树眨眨眼,说,而是你给别人打,打肉针!

  开春以来我就没有过好心情,在爱城,我料定可能再没谁像我这么倒霉的了。

  先是一个品相不错的女人大老远地来找到我,目的似乎很简单——让我写写她的故事。她讲了她的悲惨遭遇,所谓悲惨遭遇,不过是自家丈夫对她的始乱终弃。她说那个男人开始怎么怎么展开鲜花与甜言蜜语、山盟海誓的强大的攻势,但是没想自从得到自己的爱情与金钱过后,他竟然到处搞起女人来,而且是老少不论,大小通吃。我问你现在的情况怎么样,她说她已经离开了那个男人。那一夜我们在外面喝了很多酒,鬼使神差我竟然把她带回了家,又接着喝酒,一边喝,一边接着听她讲那故事的续集。她的语言拉杂,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声音嘶哑,但是我却虚伪地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脑子里想着故事完了以后的事。到凌晨三点的时候,她的故事讲完了,目光撩人地看着我。我们的故事开始了。

  当我第二天起来,她在打扫卫生,锅里熬着稀粥,洗衣机里洗着衣服,她捆着围裙,红润的脸上荡漾着微笑,精神旺盛的样子。就这样,她俨然成了我的主妇。就在我准备把她带回秦村给我年迈的曾祖父、祖父、祖母以及父母看看的时候,她却突然失踪了。失踪的还有我家里唯一值点钱的东西,几幅名家字画,几样古玩。我没有报案,也没有去寻找,我干脆连想都不要想她了。

  没过多久,我又认识了一个叫李梅的女人,见面第三个晚上,我们没喝酒,没跳舞,甚至没有怎么彼此挑逗,很清醒地就上了床。三个月后李梅打电话告诉我,她说她怀孕了。我笑了。因为我清醒地记得,那天晚上我是用了套的。李梅破口大骂我混蛋。一个月后,我从武汉参加一个笔会回来,刚到家门口,就被几个男人堵住了。李梅从墙角边转悠出来,嘴角挂着愤怒的冷笑。我被揍了一顿,三天没有出门,而且我还打下了一张两万块钱的欠条,欠条上面写着“我因做生意亏本,特向李梅借款20000元,大写两万元,保证在七月一日前还清。安子。2004年4月1日”。

  这事我也没有报案,认栽了也不愿意再进派出所,即便是进去跟他们说了,他们也不会相信我是冤枉的。因为召妓,我被他们抓住了两次,由于我在爱城算是有点名气,他们对我也还算客气。他们说,你们这些搞文学的,不是叫骚人吗?找找小姐是很正常的。我说既然正常,你们为什么还要抓我呢?他们说,你把罚款交了,马上就可以出去了。

  此后李梅给我打了几次电话,跟我要钱,说我要是不给,她可能还会采取比上次更过激的手段。我给萧树打了电话,要他借给我两万元钱。萧树想了想说行,但是要我告诉他我怎么还,什么时候还。我语塞了。萧树说,你帮我写一部畅销书吧。我答应了,说三个月后交稿。

  李梅来拿钱的那天,我把两万元钱递给她的时候,她只拿了一半,另外一半拍在我手里。我傻住了,抬眼看李梅。李梅流着泪,喑哑着嗓子说,那孩子真他妈的是你的。

  我一手拿着李梅给我的欠条,一手拿着一叠钱,呆若木鸡地看着她孤单的背影消失在街头后好久,才清醒过来。那天晚上我一边喝酒一边抽自己的耳光,清脆的耳光声把伺候我的小姐吓得花容失色,不敢靠近。后来老板大着胆子过来问兄弟怎么了,我说我家里刚死了人。
新华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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