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叔昨天晚上一夜没睡,他一直在写东西,我们去瞅,是信。到今天鸡叫三遍的时候,我三叔写好了信,两封。我三叔让我大哥跟着我三哥连夜往土镇赶,要他们把其中一封信交给土镇派出所的所长,另外一封信赶紧送往爱城,找公安局的一个姓梁的指导员,说他会派车把我大哥和三哥送回来的,而且他也会跟着来。
你们这是咋啦?还被吓住了不成?一个女人冲出来,可能是因为哭得太厉害的缘故,她的一张脸已经被泪水泡得肿胀了,如同沤在水里的柚子皮。她擤了把鼻涕,瞪着两只被肿胀的面部积压得深陷其中的小眼,抢过一个人手中的棍棒,唾了口唾沫,说,我就不相信他里头摆的是诛仙阵,该坐班房我去坐,该杀头我挨着!难道我们家就被他们这么害了?!死了小的死老的!我今天就要报这个仇!
女人凶猛地冲进院子里,手提棍棒却不晓得从哪里下手。她兜了个圈子,砸坏了一只水桶,踢翻了一只竹篓,叫骂起来,人呢?都死绝了啊?你们出来啊!你们都害死两个了,我们今天送上门来了,你们接着害啊,把我们都害死嘛!人呢?狗日的砍脑壳的!坐班房的!挨飞子儿的!垫车轮子的!狗啃的!晒牙巴的!死绝了啊你们!你们出来啊……
女人叫骂着,却没谁应她的声。女人骂着骂着,声音越来越小,开始哽咽,接着号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呼喊,我的娘啊……我苦命的娘啊……你死得好惨啊……被活活地气死了啊……想我爹这辈子啊……辛辛苦苦啊……拉扯啊……就这么断了香火啊……
女人哭着哭着,一屁股墩在地上,嘴里骂着,双腿蹬着。
门外的女人听了,都涌进来,和那个女人哭在了一起。接着那些男人们抬着老太太的尸体也进了院子,他们开始砸我大伯家紧闭的房门,要把老太太的尸体往里搁。
这时候土镇派出所的人在郑三炮的陪同下,出现在了门口。
你们这是干啥呢?干啥呢?一个公安叫嚷道,你们咋能这样搞呢?咋能把死人往人家屋里抬呢?没规矩了是不是?
那个公安正嚷嚷,只见在地上打着滚哭的那个女人一筋斗翻起来,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号啕起来,你可要给我们作主啊!我侄儿被他们害死了,我娘又被他们害死了啊!我苦命的娘咧我可怜的侄儿咧……
那个公安皱着眉头,看看旁边的郑三炮,说,咋搞呢?你把人都给我喊到村上去!
郑三炮摊摊手,说,我没办法啊!现在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哪个肯听我的啊?
39到下午的时候,我大哥和我三哥才跟那个爱城公安局的梁指导员回到秦村。梁指导员还带着两个公安,他说这事情主要不归他管,归那两个公安管,他到秦村,其实只是为了看看我三叔。我们这才晓得,这个梁指导员跟我三叔很熟。梁指导员说他不仅跟我三叔很熟悉,他还熟悉我们家很多人,因为以前我三叔时常跟他说起过。梁指导员说,他和我三叔曾经在一起读过书,我三叔是班长,他是副班长。说起三叔,梁指导员不住感叹,说我三叔以前读书非常用功,家在农村,因为穷,很多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他还说我三叔现在的胃病,就是他读书那时候经常饿肚皮落下的。我三哥结结巴巴地问了梁指导员一个很幼稚的问题,他说你跟我三叔是同学,又这么好,为啥还把他送去坐班房啊?梁指导员苦笑说,我也没办法啊,那是国法,是法律,他犯着了,就得去坐。我三哥说你是公安,说一句不就可以不坐了吗?梁指导员说,我没那么大的权力,就是有权力,我也不敢因为我们是熟人而乱用啊!
其实事后发生的一切充分证明了梁指导员的这番话,他的确是一个秉公执法的人,一点不讲私情。但当时我三哥和我大哥却认为梁指导员说的是面子话,他的到来一定会将我六哥开脱出去,而且会让那些打砸我们家的人吃许多苦头。必须让那些打砸我们家的人赔礼道歉,必须得出这个恶气!但是让我六哥就这么脱离干系,似乎对他太轻松了些……想来想去,我大哥和我三哥总觉得心头不平衡,闹出这么大事情来,确实应该给我六哥些教训。于是我三哥请求梁指导员,让他不要轻易把我六哥放了,起码应该弄到公安局去收拾收拾,最好用警棍松松他的筋骨。
梁指导员看着我三哥,笑眯眯地问他,你咋这么想呢?
于是我三哥将我六哥这些年的表现一一说了,还将他在土镇跟撵山狗跟廖团鱼鬼混的事情一一说了,为了引起梁指导员的重视,他还不免添油加醋。
我不认为他会是冤枉的。一直沉默的我大哥突然开腔了,这一开腔,把梁指导员和另外两个公安都吓了一跳。
虽然没人看见他推人家下水,但是我不相信人是他救的。我大哥说,你说他杀人放火我相信,救人我不相信!他要能救人,他就不是老六了!
见了我三叔,梁指导员握了握他的手,问了他的身体情况,还问他既然回爱城了,为啥不过去坐坐。
已经给你添太多麻烦了。我三叔愧疚地说,这不,又给你添麻烦了。
梁指导员笑笑,说,你晓得我的为人,如果换成别人,你的事情肯定还要好处理一点,我就不一样了,我是六亲不认的。
我三叔说,这事情就是要六亲不认,就是因为你办事公道,秉公执法,不会搞冤假错案,我才找你的!我要你以法律的名义给我们家老六一个公道!他是救人的英雄啊!他水性不好,还敢下水去救人,换了我,我都不敢啊!
事情怕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啊!梁指导员说,你没在案发现场,没有亲眼目睹,好多事情不好说的啊!
所以才找你啊!我三叔说。
梁指导员点点头,说,谢谢你相信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