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带着我的几个堂兄去蚕棚子了。我大伯说他得回屋去看看,要是那个死娃娃被耗子咬了,不晓得还要咋闹呢。我三叔叫住闷在角落里的我六哥,说,你怕不怕?不怕你去看看,我先跟你爹说说话,马上就过来。
我六哥起身去了。
因为我三叔要回来,我们一家早好久就开始了准备。因此这天晚上的晚饭还是很丰盛的,但是谁都没有食欲。
我六哥本来是不想上桌子的,他端起饭碗,要待到一边去吃,我三叔拉住他,要他陪自己坐。看着我们,我三叔说,你们不要对老六有啥意见了,老六以前是闯了些祸,但是他在改。
改?哼哼,改得是越来越好了啊!我大哥翻了个白眼。
他是改得越来越好啦!我三叔说,他水性不好,还敢下水救人,这不是改得很好吗?你们不要这么看老六,老六是英雄!虽然现在被人诬陷,但是事情总是会搞清楚的!我们要相信老六,我们不相信他,还指望别人来相信他么?
我大伯好几次要打断我三叔的说话,要他吃饭,别再说了。
老三啊,吃饭吧,吃饭吧。我爹也劝我三叔。
三叔,你再说我们就吃不下去了!我二哥说。
你咋能这样跟你三叔说话?我大伯瞪着我二哥。
我二哥夹了些菜,下了桌子。我大哥连菜都没夹,端着碗白饭跟着下了桌子,接着是我四哥……
桌子上只剩了我六哥。我也想离开,被我娘踢了一脚。我六哥端着晚饭,眼泪在眼眶里打着圈儿,他低下头,我看见两串晶亮的泪珠滚落在饭碗里。
我们不能听人家咋说就咋信!我三叔说,我会给老六讨回个公道,给我们安家讨回个公道!我要他们给老六恢复名誉!要他们赔礼道歉!挂红放炮!
吃过晚饭,我三叔和六哥两人来到我大伯家的堂屋,屋子正中央的桌子上摆放着阿宝的尸体,尸体用我大伯家的床单包裹着,很像一个巨大的包袱。我三叔上前拍拍那个包袱,叹息说,娃娃啊,你命苦啊!都怪你爹娘不讲道理啊,你咋能躺在你的救命恩人家里呢?要是你再挺那么一两分钟,我们家老六就把你救起来了!你活着,我们老六成了大家都晓得的英雄,没有诬陷,没有这么些闹腾……不过老六没救起你他也是英雄!你要在天有灵,就给你爹娘说一声,把事实真相说说,要他们晓得!不过我们终究会搞清楚的,我们会给老六讨回一个公道的……
我三叔站在那里跟那个包袱说着话,我六哥跟在一边落着眼泪。也不晓得我六哥是咋的,现在眼泪咋就这么多呢?
38就在那天深夜,死者阿宝的婆婆——那个老太太因为悲愤交加,气绝身亡了。据说老太太一直处于昏迷中,直到即将告别人世时才苏醒过来。苏醒过来的老太太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悲叹自己苦心经营这么多年,还是没有将香火传承下去,说她马上就要和老头子见面了,不晓得该咋交代。第二句话老太太要她的儿女们别再去我们家闹了,更别打别砸,有话好好说,要讲理,要通过讲理的方式为她惨死的孙儿讨公道,报仇雪恨,要通过讲理的方式,让我们家破人亡,全都不得善终。第三句话老太太是拉着她儿媳的手说的,说一直把她留在身边,不准改嫁,主要是为阿宝考虑,不想她改嫁了阿宝没娘,现在阿宝死了,她可以改嫁了,无论嫁哪个,只要她中意,都可以……
老太太含恨而去的第二天凌晨,她的子孙们并没有遵从她的意见,也要把她的尸体抬进我们家门,和她的孙儿阿宝摆放在一起,摆放在我大伯家的堂屋里。
我三叔叫我们都进屋去,一切由他对付。
我三叔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一群愤怒不已的人显得异常平静。我们的不出现和我三叔的平静叫这些愤怒的人们愣住了。我三叔说,你们这样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你们都在违法!你们都在违反国家的法律,是私闯民宅!是侮辱人格!
其中一个认识我三叔,说,坐了几天班房,你还懂啥叫违法了!
那个人我三叔也认识,他叫住那个人,说,老同学,你也在这里啊!
这是我丈母娘,我咋可以不在这里?那人指着门板上的老太太的尸体愤懑地责问道。
老同学,我没说你不可以在这里。我三叔说,老同学,我现在还在坐班房呢,是因为贪污坐班房的,现在出来是保外就医,医治好了还得进去接着坐。老同学,你爹现在身体咋样?好不好?
一听我三叔提说他爹,那个人神情一下子局促起来。我三叔说,想当初他老人家的身体可不咋样啊,你没忘记吧?我去医院看你爹,你说没钱,我还借了五十块钱给你呢,还给你爹炖了只鸡送去呢!你光记得我坐班房,咋不晓得我是咋进去的呢?贪污,经济犯罪。晓得不?你咋到现在还不把那钱还给我呢?我想你家里穷,就没跟你要……
你莫东扯葫芦西扯瓜!那人叫嚷道,我们不跟你们扯这些,把人害死了两个,咋说?
该咋说就咋说!我三叔态度一下强硬起来,说,我已经向司法机关报案了,他们马上就到!你们如果硬要往里冲,我们是要动手的,你们私闯民宅,打死打伤,我们是正当防卫,你们想好了,想好了往里冲,别怪我没警告你们!
说着,我三叔站到一边,让开大门。
顿时没了动静,连那些悲伤哭泣的人也住了声,四周一片寂静。他们张望着我们的院子,里面没有一个人,空空荡荡。
没人敢冒险进去,好似我三叔在里面摆下了一个诛仙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