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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乡村恶少
乡村恶少(34)
作者 : 安昌河




  我大伯家因为人口多,分到的田土就多,加上他把一片荒山也改成了土地,因此,如何储存这一年的粮食成了最让他头痛的事。这些粮食在我大伯眼中,是金子,是糖果,是鲜梨,他老是担心会被偷盗,会被耗子糟蹋,会被雨水淋湿沤烂……所有的柜子装满了,囤围也不够,后来我三哥出了个主意,用那些破布缝制成口袋,我五哥也接着出了个主意,用木头做成一个架子,把装满粮食的口袋堆放在架子上,在上面覆盖油毡,这样就算屋子再漏雨,地下再潮湿,也拿粮食莫奈何。这两个主意我大伯都采纳了。于是我的几个堂兄们到处收罗破布,在我大伯娘的指导下,大家一起动手,很快缝制了几十个口袋,这些口袋花花绿绿的,很是好看,然后装好粮食搁上架子,摆在屋子当中显得蔚为壮观。随即我们家也采取了我大伯家这个储存粮食的办法,并且慢慢在全村推广开来。一直到现在,虽然塑料编织袋大量出现,但是秦村的人们还是喜欢用那些碎布缝制的口袋装粮食,你在秦村行走,时常还可以看见那些女人们坐在门槛上用花花绿绿的布片缝口袋,她们的神态悠闲自得,嘴角含笑,憧憬着即将到来的丰收……

  等到所有的粮食装进口袋,搁上架子,我大伯的关于这个家庭近五年的发展规划已经成形了。我爹曾经很忧伤地跟我娘提说起我大伯的五年发展规划。我娘说,为什么是五年不是十年呢?我爹说,大哥认为他最多只可能再活五年。我娘说,那也未必,日子已经开始好过了,起码不再愁吃愁穿了……

  我大伯的五年规划是:用三年的时间,争取将所有的欠债清偿干净,再争取有所节余;然后再用两年的时间积攒一笔钱和尽可能多的粮食,把房屋换换,盖得宽敞一点,盖得够住一点,为我的堂兄们娶妻生子打下基础。我大伯跟我爹说,关于换房屋的事情,他只有请我爹帮忙了,因为那个时候他可能已经不在了。我大伯还给我爹指了未来大屋的地基,地基要占我们家一块自留地。我爹突然慷慨起来,说这点地就不要说了,如果不够,还可以再往这边来点。我大伯非常感动。我爹眼眶潮红,说,自家兄弟嘛。

  进入腊月,我大伯的规划进入了细枝末节的考虑,这使得这个规划呈现出悲怆的色彩,弥漫着忧伤的气息。

  为了实现这个规划,这一年的年,我大伯不打算给家里人添置新衣裳,也不预备购买什么年货,他甚至连春联也不准备贴。我大伯专门给我的几个堂兄开了个会,要求大家理解他的这些个决定。我大伯还希望大家都振作起来,积极主动地参与到这个规划中来,多干活,少索取,把生活标准降低到最低水平。我的堂兄们默默地点头,流泪。

  就在整个村庄沉浸在新年即将到来的欢庆和喜悦中时,我的几个堂兄没能像其他同龄人那样试穿新衣新鞋,品尝刚买回来的糖果,或者放两颗烟花爆竹玩玩。他们甚至都没闲着,翻地积肥,打柴卖柴。瑟瑟寒风中,我的堂兄们显得那么仓皇和无助,像一群没有巢穴的乌鸦。

  那天应该是腊月二十六,空气中年的味道已经黏稠得化不开了。村口那条刚刚修好不久的大路上突然驶来辆汽车。汽车对于秦村来说是陌生的。那条道路因为从来没有汽车开过,惊恐不安地扭动身躯。汽车显现出蛮横无理的霸道,低沉的咆哮声威慑着脚下的道路,道路战战兢兢却又服服帖帖。

  汽车一路摇摇摆摆,开到村里。车上跳下一群人,他们的奇异装扮和手持的器械以及他们凶神恶煞的神情,吓住了每一个看见他们的秦村人。有人认得他们,说他们其中一个是廖团鱼的得力干将,就是曾经威名远扬的撵山狗。撵山狗叫住一个见了他们正欲避而远之的人,问他晓不晓得安家老六的家在哪里。那人胆战心惊地说了。撵山狗要那人带路,那人不敢不带。

  到了门口,带路的人慌忙躲在一边。那群人进了我们的院子,随即整个秦村的人都听见了我大伯娘和我娘的哭喊声,还有劈劈啪啪的打砸声……

  等到我从外面玩耍回来,看见我们家和我大伯家,都成了惨不忍睹的狼藉一片。我们两家的锅碗全被砸碎了,连泡菜坛也没放过,泡菜和盐水流淌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盐水的味道。他们还把我们两家的灶台也掀翻了,此外还打断了桌子腿,敲碎了水缸。他们的破坏并不彻底,显得仓促慌乱。其实他们来主要是为了找我六哥,没找到我六哥,他们才开始进行第二套方案的,就是指望在我们两家寻些财物。我们两家有啥呢?除了那些粮食。据说有人提出要把那些粮食搬走。我爹和我大伯一听就急了,决定和他们拼了老命,也要保护那些粮食。但是他们没有搬,撵山狗认为那些粮食并不值钱,而且笨重,就算把车轮压爆,也运不走多少粮食。有人提出要烧掉那些粮食,火柴刚一划着,我大伯和我爹就不要命地扑过去,于是他们便转移了目标,揪住我爹和我大伯狠揍。我的堂兄们并不是吃素的,他们听闻了家里的哭喊声后,从不同方向赶回了家,和这群人进行着没有悬念的对抗。结果他们全被打伤了,包括我娘和我大伯娘,我娘被打裂了嘴唇,她嘴唇上的疤痕到了晚年还清晰可见。

  就在这群恶棍肆虐行凶的时候,郑三炮赶到了。郑三炮一声断喝制止住了他们的凶残。郑三炮说,还有没有王法?这是共产党的天下,不是你们的天下!他们看着郑三炮,问郑三炮是不是要管闲事。郑三炮表现出了从来没有过的大义凛然,说:“我不是管闲事,我是这个村的干部,咋样?”郑三炮随即向身后的人群喊道:“是党员的给我站出来,是民兵的给我站出来,是干部的给我站出来的!”人群骚动了一下,平静了片刻,有人站出来了,一个,两个,三个……在郑三炮身后汇集了一大片,如同厚实而坚强的后盾。郑三炮两手一展,大家对那群恶棍形成了一个半月形的包围圈。站在远处围观的人开始分散,到处去寻找锄头扁担棍棒菜刀镰刀什么的,然后这些器械飞快地递到这些秦村的党员、民兵和干部手中。郑三炮拿到了一根长长的钢钎,他将钢钎拄在面前,脱了外衣顶在上头,捋起衣袖,握住那根钢钎,做出一副立马冲锋陷阵的架势。那根钢钎高扬,上面的衣裳宛如猎猎军旗。

  撵山狗见不断有人加入到郑三炮的队伍中,聚集在那根钢钎下,开始胆怯了。他说,他们无意冒犯秦村的干部和乡亲,他们来这里,只是为了要给他们的大哥廖团鱼报仇……

  在秦村人们的哄笑中,撵山狗一群人狼狈地离开了秦村。

  为了让撵山狗他们长记性,记住秦村人不是好惹的,记住这是共产党的天下,由不得他们胡作非为,郑三炮指使几个民兵躲在路边,用石头袭击了撵山狗他们的汽车,砸碎了玻璃,砸得整个车身伤痕累累。

  

  
新华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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