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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乡村恶少
乡村恶少(29)
作者 : 安昌河




  我顿时惊魂落魄起来。曾经有一次我听我三叔讲,他在屠宰场主要从事的就是刀子手的工作,那些活蹦乱跳的猪只要一进杀房,不管多凶猛,獠牙有多长,顿时都草鸡了,等着他把刀子往胸膛里捅。我三叔很看不起我们秦村的屠夫,说那算啥屠夫,他一天杀的猪,也比他们一年杀的猪多,还说他们杀猪是拼胆量蛮干,不懂技巧。他说杀猪是很讲究诀窍的,下刀准、狠、稳,这样刀口子小,血流得干净,肉身好看,白净。他说他总结出了一整套的杀猪经验,计划等到年岁大了的时候传授给大家。我三叔还说有时候一个早晨猪杀下来,他的两只手会被猪血烫得通红,那猪血哗地涌出来,就像开水一样。我三叔还说他杀了那么多年的猪,已经练就了一身的杀气,他要是上街或者下村,那些猪只要一见他,就立马瘫软了身子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别说猪,就是狗也一样,狗见了他,全都吓得夹着尾巴,耷拉着脑袋,屁股抵在墙角里,屎尿顺着两腿流……

  如果我三叔自己不说,你是绝对看不出他是一个杀猪的,他显得温文尔雅,像个教书的老师。我无法想像我三叔杀我六哥会是一个啥样的场景,但是我晓得我三叔,尽管大牯牛死了他抹了眼泪,但是他在谈论如何在更短的时间内尽可能漂亮利落地杀死更多的猪时却是那么眉飞色舞,就像讲评书一样。他一定会用杀死一头小猪崽子的方法优雅地杀死我六哥,毫不手软,就像他讲的那样,一刀下去,血一涌就出来了……

  当我再次来到我大伯家的时候,我看见我四哥和我三哥以及五哥在一起,神情兴奋而又紧张地谈论着啥。我凑过去,他们赶紧住了嘴,但是很快又彼此说,没关系,他晓得的。我晓得?我当然晓得,他们刚才谈论的就是我三叔将要回来杀我六哥的事情。既然我已经晓得,那么这场谈论就没必要中断,就继续下去吧。他们已经谈论完了怎么杀我六哥的事,现在接着谈论的,是我六哥被杀过后的事。我三哥这天突然变得不那么结巴了,他的突然不怎么结巴让我们都很惊讶,只见他利落地说,三叔不会被……被抓,他是为……为民除害,老六已经把我们家祸害够……够了,把秦村祸害够……够了,他杀了老六,就是大义灭亲!我五哥半信半疑地看着我三哥,问他老六被杀了过后,他的尸体咋办?我三哥沉吟了一下,说,多半会像电……电影里那样,挂……挂起来示众!

  我对我六哥的性命无比担忧。我决定找到他通知他赶快逃命,和我有共同想法的还有我五哥和我四哥,我们三个人尽管也觉得我六哥坏,但是他确实保护过我们。有一次我四哥被人打了,我六哥晓得后,冲到学校,当着老师的面将那小子揍了一顿。从此后,在学校里就再没人敢欺负我们。有时候我们还仗着我六哥的名号耍耍威风,比如我们和五道河村的学生打架,只要撑着腰板说我们是老六的啥啥,老六马上就要过来云云,那些学生一听,赶紧溜回五道河去了。

  我们找到我六哥的时候,他正在专心致志地折纸飞机。我看着他,怎么看怎么感觉他像是一头猪,一头还在圈舍里拱来拱去玩耍的猪——瞧那自在样儿,他哪里晓得外面已经架好了锅,烧好了开水,屠夫正在哗啦哗啦地磨着雪亮的刀子……

  我说六哥,你快跑吧。我六哥翻了我一眼,说,咋了,郑三炮又来了?我说不是,三叔就快要回来了。我六哥说他回来就回来吧,回来又能咋样。我四哥上前踢了他一脚,说,你就要死了,你还不晓得,你看你这头猪!我六哥要恼怒,但是一看我们大家紧张的神色,有些诧异,问,你们咋了嘛,说啥鬼话噢!我说六哥,三叔这次回来是要杀你的。我六哥更加诧异了,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杀我?我五哥表情肃穆地点点头。我六哥一下子乐了,说,你们听谁说的他要杀我?我四哥冷笑一声,说,你想想你做的事,早该挨杀了。我六哥神情有些慌张,但是口气却还硬,站起来把胸口一拍,说,他敢!我赌他不敢!

  我们觉得再跟我六哥多说啥已经没意思了,反正把消息已经告诉他了,是死是活,看他自己的吧。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没看见我六哥,很显然,他还是躲起来了。但是饭还没吃结束,我六哥突然就又钻出来了,若无其事的样子,端着一碗汤圆,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塞,完了还喝了一碗汤水。

  ——这大约是他最后一顿饭了。我心想。

  我六哥没有要逃跑或躲藏起来的意思,他很镇静。但是那镇静却是装出来的,我看得出来他内心很害怕,老是侧耳听外面的动静,他无法确定我们说的是不是真的,但他从来没怕过啥,一旦贸然逃跑和躲藏,就等于留给了我们一条取笑他的小尾巴……

  午后,我六哥不见了。

  晚上也不见他回来。

  我六哥躲起来了。他到底还是躲起来了,这多少让我对他有点失望,我还以为他会像电影里那些视死如归的人呢……

  后半夜的时候,我大伯他们回来了,他们回来的时候我正准备尿床。当时尿把我小肚子都憋痛了,可就在我褪下裤子准备要尿的时候,我六哥就过来了,他拿着一把雪光闪亮的杀猪刀,扬言只要我敢把鸟鸟露出来,他就给我割掉。我吓得不行,赶紧躲开,然而他却像一条恶狗似的尾随着我,那雪光闪亮的刀子晃得我后背发麻……终于我躲开他了,刚刚把裤子褪下,掏出鸟鸟,正准备淋漓畅快地撒一把的时候,我娘把我叫醒了,说快起来撒尿。我正迷糊,我娘又说,快起来,看你三叔他们回来了。

  我去尿桶边撒尿的时候,我爹也起了床,开门走了出去。等我撒尿回来,我爹也回来了,说我大伯和我二哥回来了,我三叔没回来。他一边说一边披衣裳,我娘问他咋了,还要出去?我爹说我大伯叫他,说有事情商量。

  钻进温暖的被窝,我想,我六哥不用死了,三叔没回来……

  第二天早晨起来,我看见我爹和我娘都闷闷地坐在床上,似乎在跟谁生气。我没理会他们,出去找我的堂哥们玩去了。刚出门,我就看见了我六哥,我六哥手里拿着一叠纸飞机正急匆匆往外走,我忙跟上去,问他昨天晚上去哪了。我六哥瞥了我一眼,想了想,说,昨天晚上?昨天晚上我在床上睡觉啊。我说我咋没看见你。我六哥嗤笑一声,说,你在你家里睡,我在我家里睡,你咋会看见我。我说你不用躲了,三叔没回来。我六哥说,我晓得,他回不来啦,今年过年回不来,明年过年可能也回不来。我说你咋晓得他明年过年也回不来?我六哥问我是真不晓得还是假不晓得。我说咋了?我六哥说,他坐班房去了,可能还会被枪毙呢。还杀我,他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了……
新华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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