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咋可以跟老师这样说话?女老师气得伸开巴掌,就在大家以为她要像刚才劈砖一样把两个巴掌劈向我六哥时,却见她慢慢地将巴掌握成两个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说了又咋样?你把老子鸡巴咬了!我六哥说。
女老师完全被激怒了,她猛地抓住我六哥,要将我六哥拎出他的座位,却没想到我六哥死死地抓住桌子,女老师没把我六哥拎起来,倒是将我六哥的衣裳“哗”一声扯得粉碎。
你把老子衣裳扯烂了!我六哥着急了,怒骂起来。也该他着急和发怒,因为他总是不停地惹祸,这几年我大伯根本就没有给他添置新衣裳,他穿的衣裳,是我大哥穿不得了,给我二哥穿,我二哥穿不得了,给我三哥穿,我三哥穿不得了,给我四哥穿,我四哥穿不得了,给我五哥穿,我五哥穿不得了的,才轮上他穿。今天他穿的,是他唯一一件比较好一点的衣裳。
见扯烂了我六哥的衣裳,女老师手下软了一下,也就这一瞬间功夫,我六哥就像一只猴子,猛地跳起来,扑到女老师身上,两手抓住她的衣领,然后使劲一扯,女老师一个踉跄,人没倒下,衣裳却被扯破了。我六哥还不松手,还抓住使劲扯,大家听得哗啦一声,女老师那件天蓝色的衣裳被撕成了两片,并且被我六哥拽离了她的身子。女老师被击中了要害似的双手抱住胸口,摇摇晃晃地蹲下身子,嘤嘤哭泣起来。
那天我六哥没走掉,他被骆老师他们绑了起来。随后郑三炮赶到了,我大伯也赶到了……
15后来的事情,是在一间因为房梁倒塌而被废弃了的教室里进行的。我们没办法靠近,一来被郑三炮的样子吓住了,他就像一头发疯了的牛似的在那间破教室里暴跳如雷,叫着我大伯的小名骂,还骂了我从未见过的我爷爷,我奶奶,我们的祖宗十八代。骆老师他们将学生全部驱赶出了学校。在我记忆里,那是我做学生以来,最早放学的一天,刚刚开课,就放学了,而且说下午也不用上课。
我们出了校门,却都不愿意离开,就在学校四周转悠,像一群被腥味勾引住了的馋猫。后来见骆老师拿着棍子走出来,我们这才作鸟兽散……
所以,关于随后发生在那间房梁倒塌的教室里的事,我并不晓得。后来也不见我大伯提说,我六哥就更不愿意说了。
好多天后,我六哥才回家来,之前的这些天,他一直在医疗站住。每天的三顿饭,由我大伯娘送去,我大伯娘捧着饭碗行走在路上,总是不停地腾出一只手来抹眼泪,她勾着脑袋,好像闯祸的不是我六哥,而是她。我六哥回家并不是自己走着回来的,他是被我大伯娘背回来的。
三个月后,我才见到我六哥。这三个月来,我六哥一直被关在一间黑屋里,那间黑屋里没有床,也没有灯,听我五哥说,我大伯娘给他扎了个大草蒲团,他就蜷缩在蒲团上睡觉。他的那张吊床先是被我五哥霸占了,但是很快就又被我二哥占去了,我二哥的理由很充分,说入冬了,贼很多,他要在那里守贼。
我见到我六哥的时候正是中午,我放学回来,他扶着墙慢慢地走出家门,然后抓过来一根扁担,拄着扁担,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到那棵核桃树下,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我叫了他一声,六哥。我六哥瞥了我一眼,没答应。
核桃树的叶子早落干净了,但是枝头上却还挂着几个核桃,要是以前,我六哥早一弹弓子一个,将它们打下来了。天空中阴霾的云雾终于没能挡住正午的阳光,温暖的阳光照耀着核桃树和树下面的我六哥,我六哥轻轻将身子靠在核桃树上,闭上眼睛,似乎要睡一觉。我六哥的头发很长,脸色苍白,白得耀眼。
这时候我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和五哥陆陆续续回来,他们见到我六哥的第一反应就是惊愕,然后悄悄从他身边走过,到屋里干啥事情也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动静惊扰了我六哥的睡梦似的。接着我大伯也回来了,我大伯在我六哥面前立了三秒钟,进屋去了。紧接着我大伯娘回来了,我大伯娘走到我六哥跟前,伸手要摸摸他的额头,但是被他挡开了。我大伯娘不由分说地抓起他,吃力地将他抱回到屋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一个院子都是死气沉沉,不像以往大家端着饭碗聚在院子里,争先恐后地说各自见闻的新鲜事、稀奇事,大家都闷在屋里,院子里空空荡荡,显得很落寞。随后几天时间里,院子里的气氛莫名其妙地变得紧张起来。很快我就晓得了,这紧张的气氛是因我六哥可以遍地行走而带来的。
先是我听我三哥结结巴巴地给我讲,老……老……老六好了,他……他……他又可以到处跑……跑……跑动了。
接着是我爹告诫我说,狗日的打不死的老六的伤已经好了,你要特别注意,不要跟着他的屁股去混,连理也不要理他!
我娘在一边叹息说,这么大的教训,他也记得要改了罢。
我爹呸了声,说,狗改不了吃屎的性!
吃过晚饭,我去上茅坑的时候,意外地看见我六哥正和我大伯娘在门口拉扯。我大伯娘问我六哥,这深更半夜的,你要到哪里去?我六哥挣开她的手,刚要出门,却又被我大伯娘拉住了。我大伯娘哀求我六哥说,爷爷,你回去睡觉吧,你要到哪里去啊?我六哥说,我睡不着。我大伯娘紧紧抓住他不放,说,我不管你那么多,我就要你回去睡觉。这时候我看见我六哥脑袋一低,我大伯娘赶紧松了他,捂着手,骂道,天收的啊,你咋敢咬我啊!我是你娘啊!
我六哥没理会我大伯娘,走出家门,穿过院子,消失在了夜色中。我大伯娘捂着手,坐在门槛上,嘤嘤地抽泣起来。我大哥他们听见了,赶紧跑出来,问我大伯娘咋了。我大伯娘没答话,只是抽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