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私低下跟我说,她认为我六哥的那个办法很好。好多年后我在陕西参加一部电影的拍摄,看见当地老百姓给他们饲养的公羊戴的就是这种肚兜,和我六哥当初的设计完全一样。我问效果咋样。老百姓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说莫办法,催膘,只得这样。然后告诉我说,效果还不错,就是脾气都坏了,动不动要顶人。
我六哥的发明被我大伯粗暴地否定后,没有了肚兜,对于大牯牛,他只得采取粗暴的预防方式。
大牯牛龇牙咧嘴叫唤第一遍,我六哥就满地寻石子儿去了。等到它再叫,我六哥已经把弹弓子拉开了,啪一下,正好打在大牯牛咧开的嘴巴上,大牯牛疼得直晃脑袋,赶紧低下头走路。我六哥看得出来,这家伙表面装老实,其实心头正暗自兴奋呢,你瞧它那蹄子,甩得多欢快啊,没准它正盘算着咋偷偷去和那头藏匿在树林里的母牛厮混呢。我六哥冷笑一声,心里说,好,我们今天就来较量较量,看看谁的本事大!
大牯牛上了山,它表现得和往常一点也不一样,看似在埋头吃草,但是那眼珠子老是东张西望,完全心不在焉。我六哥故意背对着它,依靠在一棵树上。大牯牛心头一窃喜,悄悄地下了一个土坎儿,要想顺着那坎儿溜到下面的山谷里。我六哥晓得,五道河村的人肯定把那骚母牛放在黑松林等大牯牛过去呢,从山谷往上走一段就是黑松林,黑松林林木茂密,地势平阔,上次五道河村的母牛就是在那里得手的。大牯牛刚下了土坎儿,就听得我六哥一声大喝,狗日的牛瘟,你往哪里跑?大牯牛一愣,只听得“啪”一声,一颗石子儿直往脑门上飞来,躲避不及,沉沉实实挨了一下。我六哥快步上前,站在一个高坎儿上,手里的弹弓子拉得开开的,满脸怒气地吼道,狗日的牛瘟,还不回去!大牯牛犹豫了一下,竟然没有退步,反而是试探着往前了半步。我六哥手一松,这颗石子呼啸着,不偏不倚,正好打在大牯牛的鼻梁上,鼻梁那一片全是脆骨,神经敏感,大牯牛这一下疼得直掉眼泪。我六哥得意洋洋地说,只要有我在,你今天就休想去黑松林日五道河的骚母牛。
谁晓得就我六哥得意的这功夫,大牯牛撅着屁股轰地一声就开跑了,它就像一只大石碾子似的,呼呼啦啦地奔下土坎,踩得那些卵石轰隆直响,一股烟儿就下了坎儿,到了山谷,而且也不等消停片刻,顺着山谷直往上面的黑松林跑。我六哥愣住了,他没想到大牯牛竟然会这样冒犯他,当他的话是狗屁,也没想到那母牛竟然会有这么大的诱惑力……
我六哥气急败坏地跟着追去,一边追,一边叫骂,狗日的牛瘟,别让我抓住你,抓住你了,我要你小死一回!
我六哥哪里追得上欲火攻心的大牯牛呢,只见它尾巴几甩,就没了踪影,剩下的就是它的蹄子踩在林子里那些卵石上发出的轰隆声,但是声音也很快听不见了,大牯牛就这样眼睁睁地在我六哥手里跑掉了,跑去和五道河村的骚母牛鬼混去了。我六哥气得恨不得将手里的弹弓子立即换成机关枪,冲过去找着大牯牛,对着它一阵扫射……
就在我六哥快要走到黑松林的时候,他被一个老头拦住了。这个老头畏畏缩缩的,跟个贼似的,他揉揉发红的鼻子,龇着一口黄黄的满是牙屎的烂牙,笑嘻嘻地挡在我六哥面前,说,你是安家老大的那个小六吧。
我六哥喘息着说,是啊,咋了?
那个老头拉着我六哥的衣角说,嗨,咋了,你爹可是个有本事的人呢,想当年,他带着你两个叔叔到秦村的时候,可是上无片瓦,下无寸土啊……
你让开,我得去找我的牛呢!我六哥才懒得听他这些呢,他得要立即找到大牯牛,要不然的话——
但是那个老头却紧紧扯住我六哥不放,说,哪里有啥牛啊,我刚刚在这里呢,没牛!
敢说没牛,我明明看见从这里过去的。我六哥说。恰恰就在这时,我六哥听见两声牛叫,哞……哞……一声是大牯牛的,另一声肯定是那头骚母牛的,听听那嗲声就晓得。哞,哞……那骚母牛又叫了两声,嗲嗲的,我六哥似乎已经看见它正甩着腚,摇着尾巴热烈欢迎大牯牛。
这畜生,叫啥呢!那个老头扭头往那叫声骂了一句,回头马上又换成一张笑脸,好像还要接着我大伯的事给我六哥往下说。但是我六哥不耐烦了,他后退一步,举起手里的弹弓子,使劲拉开,对着老头说,你让不让。
不让你还咋的了?老头摆出一副无赖的样子,嬉笑着说。
我六哥一松手,只听的那老头嗷地一声惨叫,捂着眼睛,跌倒在地,我六哥一跃,从他的身上跃过,直奔黑松林而去。我六哥没回头看那老头,他只听到老头在地上打滚的声音和哭号声,如果他回头的话,肯定会看见那老头捂着眼睛的手,有鲜红的东西像小虫子一样从指缝里钻出来……
我六哥终于找到了大牯牛,老远就看见它正围着那头骚母牛兜着圈子,胯下那截胡萝卜似的东西不停地往外探着,跃跃欲试的样子。我六哥大骂道,狗日的牛瘟,狗日的牛瘟……
但是大牯牛对我六哥的怒骂却充耳不闻,它继续兜着圈子,嘴巴里发出低低的叫声,像是在向那头骚母牛说着啥甜言蜜语。那头骚母牛站在那里,将胯沉着,尾巴甩在一边,一副淫荡无比的骚样。这是一头啥样子的母牛啊,都老得不成了,皮毛肮脏,满眼角的眼屎,一只角还是断的……
狗日的牛瘟,这样的货色你都看得起么?还不给老子滚开点!我六哥大声叫骂着,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去。因为是从下坡往上坡跑,一路上还要绕过很多树,很多荆棘,很多石头,等我六哥跑到大牯牛身边的时候,他大张着嘴巴已经发不出声了。就像大牯牛刚才从他手里跑掉了一样,现在又眼睁睁地看着大牯牛两只前蹄一抬,半个身子架在了那头骚母牛的屁股上,然后那根长长的“胡萝卜”哧溜一声,钻进了骚母牛的屁股。骚母牛身子颤悠了两下,发出一声悠长的快乐的叫唤——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