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哥以为在大牯牛眼里,自己是最厉害的角色,但是却没想到还有比他更厉害的角色,让大牯牛根本无视他的命令,对他的训斥怒骂根本就不理睬——这个角色,就是母牛。
对于秦村的母牛,大牯牛总是表现出一副爱理不理、索然无味的样子,有母牛发情了,得将它驱赶过去,或者等母牛凑过来了,它才公事公办似的,凑合着来那么一两下子。因为大牯牛晓得,这秦村的母牛都是它的,除它之外,秦村再没公牛,而别村的公牛,都没有它的品种优良,但凡秦村的母牛发情,是坚决不准和五道河村的公牛交配的,如同不准它和五道河村的母牛交配一样。
可恨的是大牯牛偏偏对五道河村的母牛感兴趣。这家伙的鼻子好使得很,老远就能闻着别村的母牛的骚味。如果看到它走着走着,突然仰起脑袋,将嘴唇龇咧开,露出牙齿,使劲嗅着,然后发出哞哞两声响亮的叫唤,我六哥就晓得,不远处肯定有一头母牛发情了,而这头发情的母牛,极有可能是五道河村的。
五道河村比秦村要穷些,但是他们村的牛却比秦村多,牛多,却没几条好牛,大都是些又矮又小皮毛毛差,很难长肉上膘的孬牛。有的那几条好牛,也是他们悄悄将发情的母牛赶过来,趁人不备,跟大牯牛配种后生的。原来我三叔跟老村长说,与其让他们赶着牛来偷我们大牯牛的种,还不如让他们拿点钱——拿粮食也行,来跟我们光明正大地换,我跟他们村里头儿也说了,他们愿意。但是老村长却不干,认为亏大了,他说,他们落一条牛,我们落多少啥呢?几个钱?几斤粮?我们不能让这些钱粮把眼睛蒙了,这样搞下来,我们村就很不划算,等于一头良种大牯牛,是给他们村买的了。郑三炮也在一边帮腔说,是啊,咋能这样做呢,他们村里牛多,一旦配开了,生的全是好牛,这先进,我们秦村就等于拱手让给他们了。听这么一说,老村长就下了死命令,严禁大牯牛和五道河村的母牛交配,如果放牛的人监管不严,或者有意纵容,要狠狠地处理……
五道河和我们秦村隔着一条河,五道河的人不地道,一有母牛发情,就偷偷赶过河来,为的就是偷大牯牛的种。
大牯牛也是头笨牛,一闻着发情母牛的骚味,就龇咧开嘴巴叫唤,一听这叫唤,我六哥就晓得应该加紧防范了。在我六哥手里,五道河的母牛已经偷过大牯牛一次种了,恰好还被郑三炮逮住了。当晚郑三炮叫住我大伯,毕恭毕敬地先给他取了支烟,我大伯还以为有啥好事,高兴得拿烟的手都在颤抖。等我大伯把烟点着,吸了一口,郑三炮才说,实在对不住了老哥哥,我们有话在先,当初是咋说的?大牯牛偷配五道河的牛,一次扣多少工分啊?我大伯心里晃悠了一下,晓得坏了,看着郑三炮那张不坏好意的笑脸,我大伯只好硬着头皮说,五百工分。郑三炮说,今天下午,大牯牛在村前的山梁下,也就是黑松林那一片,和五道河的那头白花母牛瞎搞上了。我大伯一听,急了,说,咋会呢,老六呢?郑三炮说,你家老六下河摸鱼去了,他把大牯牛丢在黑松林,自己摸鱼去了。我大伯急得一边跺脚,一边恶狠狠地咒骂着我六哥。郑三炮装作一副同情的样子,叹息说,老哥哥,你先别骂,出了这事情,你心情急,我可以理解,但是没办法了,老哥哥,这事情我们有言在先,乱不得,不然我就没办法跟群众交代啊,你说是不?我大伯咬咬牙说,好,扣吧。郑三炮拱拱手,说,感谢老哥哥支持工作啊。说着,郑三炮招招手,早等候在一边的玻璃猴子赶紧跑过来,笑嘻嘻地拿来一个账本,叫我大伯往上面摁手印。
一年一千二百分工,就这样被大牯牛一下子搞掉了差不多一半,当晚我六哥不仅挨了一顿打,还当即宣布被取消了过年的新衣裳,将每日捡半筐子牛粪,加倍为一筐子。我六哥那个气啊,等挨完打爬起来,就冲进牛圈,将大牯牛一顿暴打。他打得很斯文,没用黄荆条,而是用弹弓子,一颗石子儿一颗石子儿狠揍,打得那大牯牛哞哞乱叫唤。我大伯听着牛叫唤去看的时候,我六哥就站在一边,装作没事人似的,等他一转身,又打。
每天出门,我大伯都要叮嘱我六哥一句,狗日的,小心点,今天要是再让大牯牛去乱搞一下,这一年就等于瞎忙乎了,你回来,可有好受的!我给你准备在那里呢!
我六哥曾经有过一个创意,他要我大伯娘给他缝制一个口袋,将大牯牛下面那根东西兜起来。我大伯娘搞不清楚他啥意思。我六哥也觉得给她讲不清楚,就找了笔和纸,艰难地绘制他理想中的那个口袋的草图。费尽心机,我六哥终于将草图绘制好了,拿给我大伯娘看,我大伯娘一下子看明白了。原来我六哥是要一个类似肚兜一样的东西,将大牯牛肚皮下那一块兜住,然后用两根也可以是四根带子紧紧地系在牛背上。我大伯娘认为我六哥创意很好,但是她担心这样给大牯牛兜住,撒尿肯定不方便。我六哥拿起笔,在草图上的那个肚兜上点了一片小黑点,我大伯娘疑惑地看着我六哥,问这是啥。我六哥说,这是小洞洞,在肚兜上多留些小洞洞,尿就可以直接漏出来,解决了大牯牛撒尿的问题。
就在我大伯娘一心一意缝制牛肚兜的时候,我大伯回来,问这是在干啥。我大伯娘以赞赏的口气向我大伯介绍了我六哥的发明,她满以为也会博得我大伯的称赞,却不料竟然让我大伯勃然大怒。我大伯一把扯掉我大伯娘手里忙碌的活计,将我六哥喊出来,一顿臭骂。我大伯说,你跟一条牛都跟不住,活着还有啥出息,还不如去死了!骂完我六哥又骂我大伯娘,说她纵容娃娃,啥事情不经过脑子想想,这样一个肚兜戴在牛身上,还不成为整个秦村的笑话,只怕还会传到土镇,传到爱城……简直是脑壳有毛病! |